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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紫檀木匣 文 / 三天四夜 更新时间:2012-2-29 9:44:33
 

 

 

孤行于街中,内心满是惆怅和矛盾,不知为什么,张大胆有点后悔无意间伤了飘红姑娘,甚至后悔走时没能够抚慰她几句。他低着头,看着脚尖,恍惚无神地往前走着。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醉死酒楼,心底不禁感慨万分,叹道:“物景如初,人却烟飞,有酒无酒,独饮独醉。”

一阵饼香飘来,张大胆只觉肚子“呱呱”乱叫,确实,今天尚还未进过任何食物。他来到醉死酒楼对面的烧饼铺。

孙寡妇手持黑漆漆的铁钳,满头大汗,正一只一只往饼炉外钳烧饼。她手脚利落,动作娴熟,一张脸因长时间待在高温旁劳作,烫得黝黑发亮,且还粗糙,然而她的一双手,反倒是嫩白如少女。

张大胆自腰间摸出两枚铜钱,笑道:“孙老板,来一个五花肉葱馅的。”

孙寡妇放下手中的铁钳,拿来一张油纸,包好一只烧饼递给张大胆,道:“张兄弟不是上春风楼吃香了,如何会一个人在这里?”

张大胆苦笑了一下,接过饼,扭头便要走,刚迈出几步,忽地停下脚,回首道:“孙老板可有酒?”

孙寡妇道:“我铺子有自制的米酒,张兄弟吃不吃?”

张大胆道:“米酒就米酒,为何不吃?”又从腰间拿出半吊铜钱,近身搁在饼炉旁。

孙寡妇瞧了瞧,突地笑道:“张兄弟见外了,嫂嫂的米酒不要钱,就当是给兄弟尝个新鲜,打打牙祭。”

张大胆笑道:“嫂嫂莫要客气,收下便是,米酒也是要嫂嫂辛苦酿制,兄弟咋好意思白来尝吃。”

孙寡妇脸一沉,不悦道:“张兄弟这般瞧不起人,就拿上钱去别家吃好了,我家的酒可从来不赊卖。”抓起黑漆漆的铁钳,再也不瞧张大胆一眼,自顾自往饼炉外钳起了烧饼。

这一刻,张大胆忽又想起了飘红,那个从小命运坎坷多变的女子,那个还在前一刻无心伤害了她的女子。他看着孙寡妇忙碌的身影,轻唤道:“嫂嫂,这半吊钱都给兄弟买了五花肉葱饼,兄弟再顺便向嫂嫂讨碗米酒吃吃。”

孙寡妇停下动作,回过头,面靥如春,连连道:“中,中……张兄弟先上里屋稍坐,嫂嫂给兄弟拾几只饼子,再去给兄弟盛酒。”

张大胆内心一笑,忽然觉得,有时自己的脑子也挺灵光的,半吊钱的饼子哪吃得光,到时少吃点米酒,余下的饼钱就当是垫了酒钱。他得意地走进里屋,倚桌坐下。

只得片刻,孙寡妇便端来了七八只饼子和一坛米酒,酒坛口上倒扣着一只大碗。她拿下坛口的碗,倒上酒,双手捧起,小心翼翼搁在张大胆面前,笑道:“张兄弟请慢用,嫂嫂外头还要收拾几只饼子,就不陪兄弟吃了。”

张大胆吃上一口酒,撕一大块饼子,笑呵呵道:“嫂嫂有事先忙,兄弟自当不客气。”抬手拍了拍酒坛子,“到时就怕吃光了嫂嫂的酒,嫂嫂可莫怪罪了兄弟就好。”

孙寡妇眉目轻轩,厉声道:“张兄弟说的什么话,嫂嫂是那样的人么?”转而露齿一笑,又道,“张兄弟放心吃就是,吃完喊上几声,嫂嫂就在外头候着。”说完,退身出去。

吃一口酒,咬一片饼子。张大胆暗暗道:“孙老板这人还真不错,米酒酿得也够香……”想着,吃着,咬着,不知不觉,满满一坛酒便少去一大半。这时忽感脑涨眼乏,昏昏沉沉,不一会儿,就趴在桌面睡了过去,睡得死死的,不再动弹。

突然,门帘掀开了一条缝,孙寡妇轻声走了进来,唤道:“张兄弟,张兄弟……”她推了推张大胆如死猪般的身子,诡邪地一笑,“天底下还没有谁吃了我秘制的尸蛆酒而不倒的……”冷眼瞟了下,向张大胆的身子欺上。

夜幕降临,明月皎洁。四平街往东五里之外的凤凰落顶峰观阳顶,一条黑衣人影“嗖”一声掠入了凤凰山庄,径直来到会客厅,呆呆望着正前方的三幅画像。突地,她从怀中摸出一方木匣,看了看,飞身跃上满是灰尘的画像底的方桌上,轻轻卷起中间那幅清太祖努尔哈赤像,然后自袖口内抽出一柄尖刃匕首,用柄把敲了敲大顺帝李自成的左眼三下,又敲了敲平西王吴三桂的右眼五下,顿时,本来悬挂努尔哈赤画像的墙上立现一方暗匣,大小正好和她手中的木匣相当。她小心把木匣塞进暗匣,笑了笑,道:“紫檀木匣藏在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了。”

她重新挂正努尔哈赤画像,细心处理了桌面上的足印和手迹,然后飞身掠出凤凰山庄,直奔山庄后面的断崖而去。

山风呼啸,竹叶萧萧。很快,她便来到了断崖边,低首垂目,望见深不见底的谷壑,深叹一声。抬起头来,明月当空,高高悬挂于头顶,她的脸上浮出一丝忧愁。

黑暗之中,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传入耳际,虽然声音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在这荒无人烟的断崖绝顶,再轻微的响声也会变得清晰无比。她收起目光,脸色凝重。

突然,她的脸色一变,渐从凝重变成惊讶,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底。两条人影,一条高,一条矮,一条胖,一条瘦,在月光的照射下,生生印在了脚下。

已近深夜,在这荒凉可怕的无人敢至的断崖绝顶,怎会突现两条人影?她猛然回身,脸上刹那变得惨白,身体亦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眼前的两个人,一个胖子,一个老头,使她不得不惊愕万分,甚至整个人都从头凉到了脚。只见这两人的五官残缺不全,鼻子,眼睛,耳朵,嘴巴,都不停地往外流着红红绿绿的脓水,整张脸破碎得看不清一片皮肤,且横七竖八布满了无数的裂口,这些裂口有大有小,多数肌肉外翻,一眼见骨,很多体型肥大笨拙的蛆虫不断在五官的孔洞处和裂开的口子里爬进爬出,甚是欢喜。

胖子转了转眼珠,他的四肢让竹条所连接,脖子下插着一条露出外面半寸长的竹签。这样他的身体看上去才稍微有点完整,还有点滑稽,但相信没有人在看到他时,还能笑得出来。胖子抬起左手挖下左眼的眼球,又用右手从没了眼球的眼眶中抠出数只蛆虫,然后又把眼球塞入眼眶,转了转,最后咧开嘴“傻傻”一笑,红绿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了出来。他抬高右手,瞧了瞧掌中还不停蠕动的蛆虫,全一股脑儿塞进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去时,蛆虫的糊团从断了的脖子处滑了出来,顺着竹签,卡在了下面的断口处,越积越多,又从断口的地方溢下,沿胸前一直往下淌,最后都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她几乎晕厥过去,喉咙底艰难地迸出几个字:“严胖子,酒老鬼,你们不是都已经死了么?”

严胖子“嘿嘿”咧了咧嘴,酒老鬼却滚了滚眼珠,他的身体看上去比严胖子整齐了许多,只是右手不知为何,不见了所有的皮肉,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骼。他抬起右手,勾起四指,留下中指,然后迅速插进自己的右眼,拔出手时,一颗红白相间的眼球赫然插在了中指的骨头上,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森然道:“下面太冷,又没有酒,我把这颗眼球送你,你陪我一起下去吧!”

严胖子也抠出了自己的左眼球,递上道:“我也把我的眼球给你,你下去了,正好可以陪我睡觉。嘿嘿……”一阵阴冷发寒的笑声响彻观阳顶。

她盯着眼前的两颗眼球,身体慢慢往后退去,很快,她的后脚就触到了崖边。她不得不停下来,侧过头,身后的深谷如地狱般让她感到绝望。

严胖子和酒老鬼还是一步步向前逼近,那少了眼球的独眼中很快就挤满了蛆虫。她全身发抖,用力握住双手,指甲深深嵌入,绝望地闭起双眼,紧紧咬住牙齿,身体轻轻往后倒了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睁开眼,看到了两张面目恐怖犹如魔鬼般的脸。酒老鬼把右手送到她面前,嘿嘿道:“你还没拿走我的眼球。”

她看着那颗狰狞的眼球,顿感一阵眩晕,只觉有口气从心口顺不过来,如被压了千斤巨石一般,一下子晕厥过去。

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睡了有多久,张大胆自己都不晓得,只瞧一盏灯火摇摇曳曳,置于桌心,灯火对面,孙寡妇端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他晃了晃脑袋,一脸尴尬道:“我怎么吃着吃着就醉倒了,嫂嫂这酒……劲道可不差酒老板的‘三杯倒’呐!”

孙寡妇嘴角一笑道:“想必张兄弟吃急心了,我制酒的脚料和普通的烧刀子没啥两样,哪敢比对家老酒鬼秘酿的‘三杯倒’,张兄弟就甭拿嫂嫂开心了。”

张大胆擂了几下头,道:“可能吧!是兄弟让嫂嫂见丑了。”站起身子,又晃了晃脑袋,“嫂嫂,现在有几时了?”

孙寡妇道:“刚打过二更天。”

张大胆一阵惊愕,嘀咕道:“我怎醉得如此长?”

孙寡妇笑道:“想必是张兄弟太乏了,又加了一点酒力,多睡了会儿也不见奇怪。”

张大胆苦笑一下,暗暗道:“自从前日去了凤凰落,确实发生了众多意料外的事,人也没好好休息过,或许真如嫂嫂所说,我真的是太累了。”深深叹气一声,又暗道,“当然这些事都不好和嫂嫂说起,毕竟和她不是太亲近,嘴中喊她一声嫂嫂,那也是表头上客气。况且,这些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且怪异之极,便算讲给她听,嫂嫂也未必会相信。”

想到这,强颜轻松道:“嫂嫂说的哪里话,兄弟这般壮年,哪会晓得累,我看嫂嫂倒整日忙到晚,却要比兄弟苦累不知多少。今日也全怪兄弟贪吃嫂嫂的酒,误下嫂嫂不少休息时光,兄弟真是甚有惭愧。”双手作揖,深行一礼。

孙寡妇腾地起身,慌忙道:“张兄弟说的什么话,嫂嫂能怪你吗?”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兄弟如不嫌弃,就在嫂嫂这将就一宿得了。”

张大胆脸红了红,急忙推说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嫂嫂虽要年长兄弟数载,但毕竟独身一人,我怎能和嫂嫂单处一屋?这要传说了出去,就算我等洁身清白,以礼相待,那也抵不住旁人闲言碎语,街邻疑眼,所以,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他一口气说完所要说出的话,便惊慌失措地逃出了孙寡妇的烧饼铺,好似人家真会拉他在那过夜一般,就连一句感谢都来不及说,一路小跑至大街上,心中才算平静下许多。

夜幕沉沉,凉风逐冷,一望黑暗的四平街上,瞅不见半条人影。他双手交叉于胸前,颔首,边走边想着心事。

不知不觉,忽已行至飘飘院门前,但瞧楼内似还亮有灯火,想必是有寻欢的客人夜寝香楼,不思归蜀了,他不觉暗自一笑。突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底不禁一凉。走了许久,还不曾感觉身上少了东西,现独自静下心来,才发觉怀中的确轻下不少。

“难道,难道……”他不敢再接下想去,赶紧探手入怀,谁知,紫檀木匣早已不知所踪,只剩那枚还香气四溢的香球了。

这一下突变,张大胆只觉脑袋“嗡嗡”乍响,恍惚间,仿佛又听见曾兄说的话语:“兄弟,紫檀木匣切莫轻易擅自开启,否则会有惊天动地之大祸。”

凉风刮脸,冷汗却湿透了身体,前思后想细细琢磨了一遍,张大胆觉得飘飘院的春风楼是最有遗匣嫌疑之所。首先,进楼时他是让四名黑衣汉子扛进的门,虽然匣子不是很大,也不甚重,但人在平躺下的时候,还是极容易从怀里滑将出来的。再者,飘红姑娘曾在春风楼里抱过自己,是否会在那时把木匣挤出了衣怀,这也未必不可能。

此时,张大胆始终未想过会否飘红借抱他为名而盗取了他身上的木匣。他没往这方面去想,或许是觉得飘红和他一样从小没了父母,同样命运坎坷,同样不能再经受任何的风浪,更或许他认为一只木匣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能有什么用处,况且目前他也不晓得紫檀木匣里的秘密,更难以猜说它对别人有无用处。

思忖片刻,他决定夜潜春风楼去寻回木匣。不过,既然曾兄说紫檀木匣很重要,那自然不好走正门前往,得寻一处隐蔽之所,小心进入。

飘飘院果不虚有百里挑头的第一花院之名,白日进去时,还不甚感到有什么奇特,但此刻,心里只觉一阵后悔,后悔白日进出时未曾记下任何岔路和记号。但瞧院内灯笼如鳞,亮如白昼,再细瞧,屋瓦连房,厅园比肩,地上雨花石铺就的小径纵横交错,不计其数,走向哪,都似相识,又觉不同。张大胆如做贼一般,在如此亮堂的庭院内,每走几步,必先顾左右而行之。所幸,院内除了灯火通明,却也死气沉沉,所有房间皆门窗紧闭,黑暗无光,绕行了一大圈,也不见有一名丫鬟下人的身影。

逐渐,张大胆也胆粗起来,脚下竟快了许多。行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又穿过一座半圆形的拱门,最后走过一条铁索木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小型的院落,和拱门外的大院子不同,小院子里没挂半只灯笼,只有院东、西、北各有点点星火。原来,此处乃院中院,楼内楼,大院套小院,小院藏香楼。

张大胆杵于黑暗下,眼观全院,不知该先往哪去。突地,一条白影子在院北的一间小屋内一闪,他不觉一怔,顿时眼睛一亮,暗喜道:“有了。”话音刚落,人已摸出去好几步。

星光暗淡,远处薄雾冉冉升起,街角的更夫敲响了四更面锣,离天亮真的不远了。

曾老头背负双手,浓眉紧皱,望着窗外逐渐开始变色的天空,幽幽叹道:“不知胆儿现在如何了!”

“胆儿是聪明的孩子,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

曾老头道:“或许吧!”又深叹一声,道,“胆儿这孩子就像他父亲,人聪明,重义气,只是目前事态严峻,严胖子被杀,老酒鬼也死得莫名其妙,接下来轮到谁,谁也说不准。所以,我们几个老鬼合议着把紫檀匣子提前给了孩子,夫人——”语声突顿,遥眼望向天际,道,“你不会怪我吧?”

她明眸闪动,柔声道:“我不怪你,匣子终究是要交到孩子手上,早时晚时,还不都是一样。况且,胆儿尚已长大,该是面对这一切,担负起重任的时候了。”

曾老头道:“话是如此,但现在终不是时候,我担心……这样会害了他。”

她道:“不会,这样反而会更加安全。”

曾老头疑惑片刻,不解道:“此话怎讲?”

她撩开鬓发至耳后,眼波流动,道:“胆儿个性冲动要强,木匣若不在他身上,还真有可能误入险境,但如在他身上,歹人就算得到匣子,解不开其中的奥秘,反而会有所顾忌,不急着加害于他,这样岂不是更加安全?”

的确,这样的道理和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一样,是置死地而后生之法,明白的人虽不少,却很少有几人能真正参透。这就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光有智慧还不行,还要有胆识。她好像很了解张大胆,知道这看似胆弱的男人,实际心底是充满了正义和硬气。

曾老头转过脸来,道:“夫人,你有多久没见着他了?”

她走近窗前,眼波流向外面,窗下不远是一片农田,再远点有几座小山,薄雾自山那边越来越近,在夜下随风缭绕,氤氲弥漫农田上空。她轻抚鬓发,叹上一声,道:“该好久了吧!头发都开始白了,皱纹想数也数不清了。哎——”又深叹道,“胆儿是胖还是瘦,我早已记不起来。他一个人过得可好?这个孩子,现在都不来我这里了。”

曾老头道:“孩子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样需要我们整天照顾着。”侧目看着她,她虽已年过五十,气质却犹存,在她身上,很容易就能联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那一定是位教养不差、相貌不俗的女子。他不觉呆了呆,赶紧收起目光道,“他一个人过得很好,只是身边缺少个女人。胆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该怎样去讨人喜欢,一开口来就害臊脸红,着实让人担心。”

一阵风从窗口扑来,带来远方的清新和凉意,迎身呼啸。他解开身上的粗布宽衣,披在她肩上,道:“本来我想把飘飘院的飘红赎身,然后再找个机会许于胆儿,可后一想,胆儿的身份过于特殊,应予慎重,我想先查清了飘红的身世家细,再做打算。”

她望望天边逐现的一丝鱼肚白,忧伤道:“胆儿太苦了,自一出世就少了家人的关爱,试问长大以后,又该如何懂得人家的心思,与人打交道?又如何懂得好好去照顾自己?”说到最后,声音都不免有些哽塞。

曾老头连连打断,道:“夫人,不说了,不说这些了……眼下严胖子和老酒鬼都已遭难,看来下一个,有可能轮到我了。”停一停,接道,“万一我出了什么岔子,夫人就去找老朱头,保护好胆儿。”

她道:“这些事,我都知道。”缓缓侧首,优柔看着他,道,“古时汉昭烈帝刘备托孤孔明,孔明一生鞠躬尽瘁,扶持幼主刘禅。今时曾不凡孝义,护佑友子数十载,我……”喉间声音哽咽,断续言道,“……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曾老头嘴角动了动,眼中突现一阵迷茫,好似不曾听见她说的话,只顾嘴中嘀咕道:“曾不凡……曾不凡……好久都没听见这个名字了,突然想起来,才发现原来该忘的却忘不了,不该忘的总也想不起来。”他不觉冷冷一笑。她看着他,在他的眼中,她似乎又回想起几十年前还未来到四平街的那一幕,那是多么地残酷和血腥,她不敢再看下去,再想下去,偷偷避开眼,黯然掉泪。

黎明前的天空,突地越来越暗,不多时,天就会完全亮起来,这最迟的黑夜,就和那快死的人一样,只是在无谓地挣扎而已。曾老头想替她拭掉眼角的泪,但他的手却没有动,只是很心疼地看着她,他说道:“你我虽只有夫妻之名,但在我心目中,却早已把胆儿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你放心,有我一日,绝不会让胆儿有事。”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心中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只要胆儿没事,只要保住紫檀木匣,只要完成那一件大业,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她目前唯一在想和担心的:胆儿这刻在哪?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这些才是她最关心的。

她又望向窗外,天际的黑夜尚未散去,伴随越来越冷的风,她心里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总之,她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希望胆儿没事!”她默默地祈祷。

天边未现鱼肚白,还是漆黑一片的时候,张大胆就已摸至了那扇窗下。房内一片光亮,就和白日所见飘红的房间一样,此房也分内外两间,但肯定不是日间所待过的那间,因为这间房的布置比较简单,外房有寥寥的家具数件,看去似有些老旧,一眼就感觉简陋非常,远不及飘红房间的诗情画意。内外两房的中间挂着一帐布幔,他轻扫数遍,未发现房内有什异常,但瞧隐约朦胧的布幔内,也是一片寂静。

沉思片刻,心中不禁暗暗忖道:“只瞧房中摆设,定是丫鬟下人的居所无疑,如果能询问得一人,说清来意,问明飘红姑娘的厢房,不就可省下不少时间和工夫?那样,总比自己在这院中瞎摸胡找的强,或许还能在天亮前寻回木匣,全身而退。”主意既定,便抬头望了望天色,推开窗户跃了进去。

他轻手轻脚,径直朝布幔走去。一切都是那么地安静,好像这屋中根本就不会有人,刚才看见的那条身影,或许是眼花所致。

“难道她就寝了?”张大胆心底自言自语,“如果她就寝了该如何,该不该唤醒她,可那样做,会不会教别人以为我是怀有叵心的小贼呢?毕竟这是人家的睡房,而我还是夜间潜了进来……”

心念数转,总觉得不是很妥,但脚下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慢下来,反倒自我打算道:“要是她未卧寝,我便上前求她指点,反之,就小心出来,自行再去寻找好了。看来,也只能如此。”

此念既出,人便至幔下,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幔底随风飘动,像少女的秀发一样,煞是轻柔。他屈首贴近布幔,不及抬手,眼已瞧见一名女子,穿戴一身华丽的衣裳、头饰,和周围的一切极不相衬。她坐在正房门右侧的一面镜子前,上身微倾,头低,双手摆在镜前,轻轻动作。

他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其实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他看见她尚未就寝,心中主意早已打定。他轻声走上前去,中间相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边走边喊了一声:“姑娘。”

或许他的声音太轻,或许她太专心做着手下的活,根本没有听见。她头也没抬,甚至连身子都没动过一下,她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张大胆只得又靠近数步。

突地,他脚下不再移动,怔怔木在那里。离她还剩十余步的距离,恰好能瞧见她面前镜子内的反光影像,他看见她正做着一件奇怪的事,而这件事,正好打消了他之前心存的疑惑。他之前曾想:“屋中的布幔被窗外的风吹得瑟瑟飞舞,响音虽轻,也不是毫无声息,在这样安静的地方,细微的声音已不再是细微。”他甚至怀疑过,屋内若有人,应该早已知道了他,因为他故意在进来时没关上窗户,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来了,此乃君子所为。然而他现在却想马上离开,走得越快越好,但她好像已是发现了他。

他呆立着,神经绷得像是要断了的弦。她低着头,面上蒙着一条白色的丝纱,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手上的活。她动作很是小心,手法甚是优美,一上一下,一轻一点,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终于,她停止手中的动作,慢慢抬起头,一眼就瞧见镜中呆若木鸡的张大胆。这时,她脸上的丝纱却轻轻滑落了下来,他看见她嘴角露出一丝笑,也看见她半张脸都因为笑而扭作一团。

张大胆双眼张得奇大,睁得奇圆,她虽没有转过来,但他却看得真切,她的脸简直比死人的脸还要难以形容,就算用尽天下所有可怕的词语,也难以表其万一。她收住笑,她的脸就像沙漠一样干燥,他瞅着那片僵硬的地方,整个人就像坠入深海一般,越来越冷。

他脸色慢慢起了一阵剧变,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在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后,他已经不再是那么粗心和胆小。他一动不动,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张丑脸。

她似早有预料,一脸平静,对张大胆的突然出现,毫无惊慌之色。她目视镜面,呆看片刻,又自顾低头做着刚才尚未完工的活。

张大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好像是怕打扰了她。这要搁在往常,忽然看见一个如此丑陋的女人,定是扭头跑得无影,但此刻却不是。心中一直想着要怎样才能寻回紫檀木匣,所以一时好像也不觉得很害怕,反而还自我安慰:“她要是人,我根本不必怕她,她如不是人,我就算害怕了也无济于事。既然横竖都是无用,我何不再等她一等?”想到这儿,人不觉轻松了许多,刚开始还有些忐忑的心情也一径扫光。

她手脚细致,一直低着头,张大胆始终都没有说话,她却开口道:“如果害怕,大可以离开,我不会来为难你。”初听到她的声音,居然发现很好听,就像黄莺的歌声,有一种绕梁三日的感觉。

张大胆忽然觉得很惋惜,她的容貌如果和声音一样美妙那该多好。说真的,她不止声音好听,就连身段也不差,单从后背望去,绝不会想到她的脸反差会那么大,就算及不上沉鱼落雁,那也不该是一张太难看的脸。可惜,事实却是如此。

他呆了呆,道:“我想问你一件事,问完,我才会离开。”

她微一愣,忽而叹息一声,道:“我劝你还是莫问的好,如果我是你,应当在主人没有赶你之前,自己趁早离开这里。”

张大胆脸微一变,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淡淡道:“你深夜潜入我的房间,好像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张大胆道:“我只想找回日间在这里不小心丢失的东西,但我却忘记了路径,所以误入你的房间,我只能表示道歉。”他朝她后背深深一揖,不论她有没有看见,就算是给她认过歉了。

她道:“歉你已认过,走时别忘了帮我把窗户关好。”她声音很冷,几乎不留商量的余地,但张大胆并不打算急着要走,他道,“这件东西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找回它。”

他的回答也异常肯定,也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道:“那就说吧!说完赶快走。”

张大胆缓缓道:“飘红厢房怎么走?”

她忽地停下手中的活,微颔着首,略感吃惊道:“你丢了东西?丢在了飘红的房间?你丢的是什么?”突然的三个问题,三个看似不同却又连连相扣的问题,张大胆还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才好。他夜潜飘飘院,只是为了寻回失落的紫檀木匣,而这件事却不好让太多人知道,何况自己并不了解她,甚至连她是谁都不清楚,可是……

一时之间,张大胆陷入了两难境地,内心矛盾非常,该说还是不该说,始终是难以抉择。

突地,一阵虚无缥缈的更声传入耳际,这突来的声音,犹如一根根锥刺一下一下击戳着身体,使他站立不安。

不多时,天色将明。

张大胆焦急问道:“请教飘红姑娘的厢房怎么走?”

话一出口,心里就有些后悔,因为他忽然发现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在片刻间问了两个相同的问题,说明自己对此事非常地急迫和关切,要是对方不怀好意,后果可想而知。

但话既脱口,也只能以静待动,先看看再说。

她没有说话,照样很是细心地做着手下的活。

凌晨的风明显有了丝凉意,虽然吹不到身上,却能感觉得到。布幔越飘越高,直至下角都贴到了房梁上。

过去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目视镜中的张大胆,道:“你问也问了,我已做完活,你为何还不走?”

张大胆低沉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她嘴角掠过一丝奇怪的笑,道:“我只要你快说,却没答应过你什么,你现既已说过了,我也完全听到了,你为何还站在这里?”

听见此话,张大胆只觉胸中一股怒气上涌,本身就已十分焦急,现又受到这般地戏弄,忍不住叱道:“姑娘不愿相告该早说,我也不需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话声刚落,她突地冷笑一声,道:“我不是早叫你走了,是你自己不愿意走,现在反倒怪起了我来。”

张大胆怒视着她,虽然怒火中烧,但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话语反驳,他呆立那里,脸涨得通红。

天色逐渐微亮,院中唧唧喳喳的鸟儿歌唱着黎明的到来。张大胆浓眉微皱,内心焦急万分。

她看着镜子,平静说:“既然你非要这么固执,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只要你回答得让我满意,或许我可以考虑亲自带你去飘红的房间。”

她说得轻声细语,如果不看她脸上那肌肉一伸一缩地动,相信谁都不会很讨厌她。她缓缓转过身子,正视着张大胆。

张大胆道:“有什么你尽管问,我一定尽心回复你。”

她沉默片刻,道:“你说我丑吗?”

张大胆迟疑了下,道:“丑,而且还丑到了极点。”

这确实是一句实话,但有时真话未必能得到别人的喜欢。她的脸渐渐扭在一起,眼中布满了失望、痛苦、愤怒和红红的血丝。她回身拾起镜子前的两张人皮,刚才她一直在忙碌的,就是在描这两张人皮。

她怒目直视,道:“我手中的这两张人皮,其中有一张是我本身的面貌,你要是猜对了是哪张,我便带你去飘红的房间,但如猜错了,我就刮下你的脸,要你和我一样丑陋。”她左右两手,各提起一张人皮在手上,薄薄的几乎透明的人皮,这会儿像是变得异常沉重,沉甸甸的都扭曲变了形。

张大胆内心凌乱,表面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谁都知道,人皮面具没有戴在脸上,一般都不可能看得出它原本真实的样貌,便是看得出,他又怎知她本来的面貌如何?所以,在打消此念头之前,他首先要的就是冷静,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慌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大胆只觉冷汗直冒,衣背几乎湿透。其实,他这不是害怕,更多的还是担心,担心找不回紫檀木匣会带来无法预知的后果。他目光如炬,炯炯盯向她手上那两张人皮,忽然,他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中逐渐有了笑意。

原来,人皮面具这样虽看不出本身的样貌,但其中还是有些细小的不同。这两张人皮,仔细看来,左手的表皮略显粗糙,而右手的却要细嫩些,就好像一张是手背部位的皮,而另一张是脸蛋部位的皮,相较之下,一张就如少女,另一张却像妇人。这些细节虽是很微小,但张大胆还是分辨了出来。

他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指着她右手上一张人皮,道:“我想是这张无疑。”

话音刚落,她霍地圆睁着双目,直直看着他。

张大胆愣了愣,心底不安地想:“难道是我猜错了?”

只见她扔下左手的人皮,转过身子,面向镜子,双手摊开右手的人皮,对照那张丑脸小心贴了上去,转瞬间,一切便告完成。她说道:“你还站那里干吗?你不想过来见下我的真面貌吗?”

张大胆道:“不需要过去,我已经看见了。”

她道:“是吗?那你觉得美不美?”

张大胆不假思索道:“美,较天仙不差几分。”

她轻柔一笑,此时的笑,比不戴面具时好看多了。张大胆不觉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这张人皮就成了她的脸。但很快,她的笑就僵住了,感觉还多了层痛苦,就像坠入十八层地狱无法自拔,恐惧绝望下的那种痛苦。

她缓缓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子,缓缓看着他,缓缓掠过一丝诡异的笑,缓缓抬高了右手。

突然,张大胆只觉胁下一麻,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一口,既不痛也不痒,只感觉微麻过后脑袋一阵眩晕,整座房间都像醉酒了一般,不停地旋不断地转。

接着,他只觉脚底一阵发软和失力,人跟着就栽倒下去。在倒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听到几声尖利的嘲笑声,然后便慢慢合起了双眼。

昏昏沉沉,似醉若醒,似乎感觉是一场梦境,忽又觉无比地清醒。假如这是梦,但求越长越好,如果清醒着,只想再能梦久一些。

不过,无论是梦境还是幻觉,好像身边始终有一丝香气在徘徊,很熟悉的味道,却总也想不起来。就好比孙寡妇烤熟的五花肉葱饼,吃进嘴中,到底是浓浓的细肉香,还是淡淡的葱花香,或是饼子本身的香气,想分辨却老是分辨不出来。

张大胆胡乱思想着,感受着,放松着,好似早已不关心自己是身在何处。在仅存清醒的记忆下,他记得他应该在一个女人的房间,一个面貌丑陋、身材较好,却行为古怪的女人。

突然,熟悉的香气下,竟然飘来几声潺潺的流水声,就像那山间一条蜿蜒如龙的溪水,缓缓流淌,最后坠入一潭深水,溅起无数透明的水珠。

张大胆立感身心倍加愉悦,感觉就像身在一处风景优美、翠绿清新的山林间,这里有水声,有花香,有青石,有生命……

在如此美妙的环境下,睡着了,就不愿再醒过来,哪怕是一辈子都这样躺着,也是心甘情愿,心满意足。张大胆只觉身子越来越放松,大脑中也越来越空白,思想飞逝到小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偎在熟悉的怀中的时候。

忽然间,曾老头、飘红、紫檀木匣等在脑中一一闪过。

张大胆顿感胸中一紧,霍地张开了双眼。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线,自己笔挺挺躺在冰凉的地上。他抬手摸向四壁,正面是一层硬邦邦的木板,再探左右,触手的却是些厚厚的棉布。

他赶紧从棉布下钻出,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被人塞进了一张桌子的下面。他轻轻弹弹粘在衣服上的灰尘,定起神来,扫视着周围,发觉屋内的光线甚是暗淡,再细瞧,但见房屋的门窗俱被关死。一时间,他不觉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忽然发现这里正是飘红的厢房,抬起头来,就在自己昏睡的那张桌子头顶,墙上挂着的就是昨日所见到的那幅奇怪的乌鸦女孩图,但是,他是如何到了这里,脑海中却是一无所知。喜的是,既然到了飘红的厢房,或许就可找回昨日失掉的那只紫檀木匣。

张大胆顾不及想其它,连忙在房中的地上、角落间四处寻找了起来。可是,几番下来,却是一无所获。丧气之余,似又想到了什么,他把目光盯向内外房相隔的青色帐帘上。

青色的帐帘,深深地垂挂下来,重重地拖在地上。

张大胆飞快走到帐前。

脚声刚落,帐帘就让张大胆掀了开来。只见一只硕大的圆形楠木制成的浴桶,浴桶中热气腾腾,水面漂撒着厚厚一层红玫瑰花瓣,大木桶脚下还有一只小木桶,桶中是清水,水面漂着一只楠木小勺,一条白色的香巾胡乱搭在桶沿,往地下滴着一滴滴的水,小木桶过来点,一只小炉燃着蓝色火焰,烧着一只银白色的小壶,壶嘴冒着丝丝的白气。

大木桶里,一名全身赤条条的女子舒服地躺着,她微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

张大胆的脸刹那红到了脖子根处,舒服躺在大木桶里香浴的女子正是飘飘院里的头名花魁飘红姑娘。她莹白如雪的肌肤,坚挺傲人的双峰,一半浸没于水中,一半竟一览无余。

见此情景,张大胆急速退出帘外,呆呆站着,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留。

飘红似乎也觉察到了帘外有人,轻抬双目,细声唤道:“你是谁?”

柔和的声音,飘入张大胆的耳中,回想起刚刚的一幕,使得他的脸更加红了。

飘红又说:“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张大胆沉默。

只听飘红轻叹一声,接着响起一阵清凌凌的水声,然后她道:“你自管放心进来好了,我……已经穿上了衣服。”

张大胆迟疑片刻,小声地问:“你真穿上衣服了吗?”

飘红道:“不相信你大可以进来看下。”

张大胆凑耳近前,仔细听了听,在确信没有丝毫的水声之后,终于咬了咬牙,再次小心揭开帐帘。

顿时,张大胆再次惊呆了。只见飘红照旧懒懒泡在大木桶中,双臂搭在桶沿,上半身几乎暴露无遗。张大胆先是愣了一愣,瞬间脸红如潮,愤怒、羞涩、徘徊、不知所措都聚涌一起,使得整张脸看去特别地怪诞。

飘红镇定自若,看一眼满脸通红的张大胆,忽地“扑哧”一声,嫣然笑道:“你为何这样死盯着我看?”

张大胆微一惊醒,好似让人当头击了一棒,赶紧背过身子,吞吞吐吐地说:“你不是……说……已经穿上……衣服了?”

飘红道:“刚才都叫你全看去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么?现在怎不好意思起来了?”

张大胆涨红着脸,低低道:“方才是在下鲁莽,烦劳姑娘穿上衣服,我有事情讨教。”

飘红提过香巾,边轻轻擦拭着光滑的手臂,边略是无奈道:“可我还没有洗完,怎好就能穿衣?”

张大胆道:“那我现在就问你几句话,你告诉了我,我立刻便走,绝不耽搁姑娘香浴。”

飘红轻叹一声,道:“小女子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沐浴的时候,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大胆顿在当场,双肩轻微颤抖了几下。转眼片刻,大声问道:“那你待何时才会洗完?”

飘红又在桶内躺了下去,一只洁白的香足探出水面,架在木桶上,嘴中喃喃道:“这就很难讲了,如果有人帮我搓一下,或许一时半刻便好了,假如让我自己洗,恐怕过个一时三刻也不见得能洗好。”

张大胆低叱一声,道:“你这女人——你不觉得叫一个男人看着你洗澡,是件很羞耻的事么?”

飘红冷冷一笑,道:“羞耻——你擅自闯进一名年轻女子的闺房,难道你就很光彩?”

张大胆顿感语塞。

飘红又道:“我身在青楼,整日过的就是浮萍一样飘零的生活,今夜陪张三睡睡觉,明晚供李四销销魂,使尽千万般的媚色,尝尽千万味的苦楚,更是睡尽千万不同的男人。在我的眼中,羞耻两个字于我早已不够格,但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冠冕堂皇地在我面前提及这两个字。”

的确,对一名身在青楼的女子来说,羞耻两字只会挑起那根早已脆弱的神经。在她们看来,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没有资格来指责她们,因为青楼中的女子大多是出于被逼和被迫,而来此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揣着嘴脸心甘情愿的,有些甚至抛妻弃子,为的只是一次销魂。

张大胆道:“我……”语声良久,接下却不知该如何来说,是该给她道歉,还是该安慰几句?他茫然无措,身体因焦急而开始不停地扭曲。

正一时焦急,突听身后飘红“咯咯”娇笑起来。

张大胆道:“飘红姑娘,我不是有心冒犯,望请姑娘莫放于心。”

飘红娇笑道:“我知道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语歇片刻,娇声又道,“我坐这水中有一阵了,此刻温水已经冰凉,小炉又离我较远,麻烦……哥哥,帮忙替我添些热水如何?”

张大胆脸红了红,道:“姑娘……你……”

飘红道:“哥哥放心好了,我身子躺下去点,只露出一个脑袋,这水面都是些红玫瑰花瓣,相信哥哥想看也看不见了。”又笑了笑。

张大胆略一迟疑,道:“你不会又想欺哄于我?”

飘红道:“哥哥若不相信,大可伸手过来摸摸看,看水是不是已凉。难道哥哥就眼看着我坐在冰凉的水中受苦不成?”

思忖一阵,张大胆还是半信半疑地说:“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却不料,飘红突然又“咯咯咯”娇笑不已。

张大胆道:“姑娘笑什么?”

飘红道:“我笑你为何还要蒙起眼,难道就不怕烫到了手?”

张大胆道:“灼伤事小,名节事大,我不想让姑娘因我毁了名声。”

飘红目光闪烁,道:“真是个傻瓜,是不想我毁了你的名声吧?”

张大胆道:“姑娘言重了。”

原来,张大胆在回身的那刻,早已从藏在怀中的绣球上解下一条飘带,用来蒙起自己的双眼。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撞倒碰翻飘红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飘红一眼瞧见那条飘带,微微一笑,道:“要不要我来帮帮你?”

张大胆凭一眼的记忆,小心朝火炉旁移动。他道:“你既可以帮我,为何还要我来帮你?”

飘红一下语咽,满脸羞怒,还好此时张大胆看不见,不过,她也是绝顶聪慧,立时就想到了应答之话,她道:“我若帮忙,又不需要本姑娘亲自起来,我只以口引导,免得你真烫着伤着,那我还不心疼得要死。”

张大胆脸一红,道:“你不说话,便就好了。”

飘红可不管他,嫣然一笑道:“前面——往右——对,再往前两步——好了,左边一只手的距离就是了。”她自顾自说,也不管别人到底听没听。

说来奇怪,张大胆还是照她的话一步步做了,说真的,这样的确简单方便了不少,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蒸蒸的热气。

飘红道:“哥哥可要小心了,可莫把烧开的热水浇到我身上呦。”说着,就“咯咯咯”娇笑了起来。

张大胆道:“到时姑娘提醒我一声就是了。”

飘红小嘴一撇,道:“你们男人真是坏,刚才还死活不要人家帮忙,现在反倒主动开起口来了。”她说这样的话,好似就像她在相帮别人,而不是别人正在帮她添水一般。

张大胆十分尴尬,不知所措站在那里。

飘红笑笑说:“傻瓜,还愣着干吗?你不知道我已经很等不及了吗?”

张大胆道:“哦——”他轻移脚步,直至脚尖结结实实触到了大木桶,才略微放下心来。他直直站着,说,“飘红姑娘,我要添水了,麻烦姑娘到时提醒一声,够了,我便停下,不够……”

飘红不耐烦地截口道:“好了好了,你话怎这般多?”

张大胆怔了一怔,歪过壶嘴,流水汩汩,却是断断续续。飘红咕哝道:“你话又多,加水又慢,是不是想要本姑娘冷死冻死。”

张大胆不管她,照旧问道:“姑娘,够不够?”飘红不作答。过上几秒,他又问,“姑娘,现在行了吗?”飘红依然不言语。

张大胆皱了皱眉,提起水壶,怔怔站着。

屋内立时陷入一片沉寂,没了水声,没了说话声……

片刻,飘红缓缓道:“怎么停下了?”

张大胆道:“我以为姑娘没出声,只怕睡着了。”

飘红道:“水还凉了些,你把水壶往我身前移一移。”

张大胆顺从地移了移手臂,往前大约半寸,顷刻,壶中的热水已去掉大半有余。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他却忙了一碗茶时间,那提壶的手,也已微微地发抖。

忽然,但听“哗啦”一下水声,大木桶中就好像有一条大鱼跃了出来,无数的水珠四下飞起,落到地上,手上,衣服上,甚至张大胆的脸上。

张大胆闻声一惊,脑中还未及细想,身体就让一双柔软的手环抱了起来。非常软滑的手,散发沁心幽香的身体,虽然蒙着眼睛看不见,但脑海中却早已有了朦胧的图案,那是一丝不挂的身体。

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难免此刻都会产生不可自主的念想。张大胆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却又是一个心胸坦荡的男人,他无法阻止热血燃烧,无法控制脑中的幻想,甚至她在抱着他的时候,他都在有意无意地用心去感受,但良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不能那样做。

飘红把脸贴近他的脖子,低低道:“哥哥,你真的好坏,故意拿热水烫人家。”

张大胆心念乱了,声音有些发颤道:“你……没事吧?”

飘红娇声道:“你都烫到人家的胸口了,不信,哥哥可以伸手摸摸。”

张大胆微声道:“姑娘……你……请自重。”

“嗯——”飘红娇唤一声,反而抱得更紧,贴得更近了。或许,她已经听出,他的责备已经是多么地无力。

张大胆开始挣脱,但他一手提着水壶,生怕壶身尚热伤着她,所以,他挣脱得也是很无力,可以说,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飘红任凭他挣扎,始终不愿松手,但她嘴中还是有些急道:“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张大胆道:“姑娘的美貌,足可倾城,我哪有讨厌姑娘的道理。”

飘红又道:“那你为何这样不解风情?”

张大胆道:“我和姑娘往日无交,近日不熟,实不敢有非分之想。”

飘红唉声道:“那你却为何三番两次出现在我面前?难道只是想戏弄我一番?”话声刚落,不禁落下了泪。

张大胆有些急道:“在下实无心戏弄姑娘,全因事情弄人。当日一见实乃误会,而今日……我是来寻前日粗心遗失的一只……”他顿住声,终究没把紫檀木匣说出口。

飘红却道:“是一只木匣子吗?”

张大胆听了为之一振,道:“木匣果真在姑娘这里,还请姑娘归还于我,在下将对姑娘感激不尽。”

飘红又紧了紧双臂,道:“我不要你的感激,你只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张大胆道:“什么事?”

飘红道:“上西南山南阳观帮我取一样东西。”

张大胆道:“什么东西?”

飘红道:“你先不要问,去了自然会告诉你,你只说一声,到底去不去?”

张大胆想了想,道:“只要姑娘把木匣还给我,姑娘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飘红微喟一声,道:“傻瓜,我怎么会那么狠心呢!你只需一路上陪着我就是了。”她贴着他,把脸深埋进他的脖子,她在他脖子间轻吹一口气,然后似很满意地闭起了双眼。

日上三竿,人影憧憧。古老的四平大街,屠夫张大胆的肉铺前,熙熙攘攘挤满了一大帮的人,有人空着双手,有人挎着小篮,有人推来了木车,车上依稀摆放着两三只大木桶,这些人虽然衣着各异,形体胖瘦不一,但他们的脸上,无疑都有着相似的表情,失望、愤怒、烦躁和无奈。

有人冲关闭的肉铺大门喊:“张大胆,张屠夫……张杀猪的,你到底在不在家啊?”

另一人也喊:“杀猪倌,开门买肉啦——”

有人摇摇头说:“前些日子严胖子失踪,咱四平街老小就没了包子吃,听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依老朽愚见,这张屠户也是凶多吉少啊!”

“不会吧!”有人立时惊讶道,“张老弟人面和善,应该不会招惹什么血光之灾吧?”

“这可不好算了,听说老朱的媳妇也失踪两天有余了,老朱正四下瞎找着呢!”先前那人说。

“唉,祸福难料,看来平静了二三十年的四平街,将不再平静了。”又有一人叹道。

先前那人再说:“早上起床来,未瞧见酒老鬼开张营业,你们说……他会不会也……”

“酒老鬼早已失踪多天了,只是他这人一向脾气古怪,平生很少有相交的朋友,故很少有人去注意他罢了。”后面那人说。

“酒老鬼,严胖子,习娇娇,再加上张屠户,这一连串发生的怪事,莫不是我们四平街有灾星降临,让人下了毒咒不成?”先前那人猜测。

“此话不说为妙,此话不说为妙——小心祸从口出,为时晚矣!”最后插话的那人劝诫道。

先前那人一副正气凛然样,道:“老朽早已活过半百,还怕生死不成?只是……”他顿了顿,接道,“只是家中小妾刚入门,只恨我这一去,她在家中难于立足啊!”

劝诫的那人冷嗤一声,挖苦道:“说来道去,不是怕死又算什么?”

先前那人脸一黑,急转话题道:“前日飘飘院搭台的点花大会,有人说见着张屠户拔得了头彩,要我合计,这张屠户定是身在温柔乡,不思汉营了。”说着,还朗朗笑上数声。

这次没有人再随声附和,他也只得无趣地闭紧了嘴。

不过,这边话音刚落,那将有人便抱怨:“我家坐胎的娘子都好几日未见肉腥了,这可怎么成呐!”

有人同声抱怨:“我那卧病的老父亲近日舌苔发黄,郎中建议多食些骨精碎肉,这下——我实是个不孝之子……”话未说完,就呜呜哭了起来。

……

抱怨声一浪接过一浪,有说孩子没肉就吃不下饭的,有说家中老人不吃肉就睡不好觉的,其中话声最大的莫不是夕阳客栈的小伙计狗二,他每日天不亮就得推上木车上十里地外的庄子买肉,这会儿他正满头大汗、疲惫不堪、气喘如牛地经过张大胆的肉铺前,他口中的抱怨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娘的杀猪的,真见鬼了,害我每天都这么苦累……你要死了也别拉我一起买棺材吧——”

狗二怨声怒气,自嚷自道,声音渐去渐远,惹来众人都不禁转身去看,然后同时回之一笑。

人群随着狗二的声落影没,知道今天又没戏了,都纷纷散了开去。所有人的脸上,俱又加重了几分失望。

这一刻,张大胆在四平街老小的心中,无不是抱怨、奇怪,甚至还掺杂了不少的不安与害怕。

害怕,无影无形,却又无刻不在。大家虽都不愿说出来,但在短短数日,眼见严胖子失踪,习娇娇不见,酒老鬼更渺无身影,很多的猜测,更多的传言,就算昨日还有人见到过张大胆,但一夜后,谁又敢断定不会发生点什么?所以,大家都难掩心中的害怕,又不明真相,更多的只能来此抱怨。

随之而来,张大胆就成了四平街老小发泄的对象,一下成了人们竞相指责的众矢之的。

或许,当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张大胆尽快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出现在四平街。

可是……

飘红似已经睡着。张大胆动了动身子,道:“可以走了吗?”

没有声音回答。

张大胆又道:“飘红姑娘,我们何时起程上路?”

飘红梦呓般道:“再等等。”

张大胆道:“等到什么时候?”

飘红道:“该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

话音刚落,门外窗下突然响起三声长短不一的叩击声,“咚咚咚——”

飘红缓缓睁开眼来。只听外面一女音轻唤:“小姐小姐,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飘红回道:“翠梅,进屋来吧!”

翠梅道:“是,小姐。”

张大胆一阵心慌,只听“吱呀”一声,窗门打开了,接着是有人从窗台跃地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轻轻关起窗门的响动,最后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愈来愈近,张大胆只觉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禁惊慌失措道:“飘红姑娘,你能不能先叫她别过来,等你穿起了衣服,再……”

飘红“扑哧”一声,忍不住“咯咯咯”娇笑了起来,她非但没松开手,反而身体直往前靠了靠。

张大胆面红耳赤,心念转处,无不对眼前的这名女子感到无奈,眼见翠梅的脚步声已近帘外,却突然停了下来。张大胆长舒一口气,悬起的心也稍稍可以放宽了一些。

但是,还未等他真正气定神闲,飘红突然道:“翠梅,你进来扶张公子先出去。”

翠梅还未回应,张大胆就先急道:“等等,你先不要进来。”一下就喝住了翠梅,然后轻声道,“我自行出去,不要别人的帮忙。”

飘红嘴角一笑,低低道:“哥哥,在外边等着我。”说完,才松开了紧抱着好几个时辰的手。

张大胆就如一匹受惊且害羞的野马,顾不上许多,回身就走。似乎久站未动,脚筋有些麻木,还没等走上两步,脚尖一下就踢翻了盛清水的木桶,桶内大半的清水也随之倾出在地,鞋底一滑,人一下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趔趔趄趄直扑出帐帘。

一直候在帘外的翠梅先是一惊,尔后捂嘴偷偷笑了起来,当张大胆站起身子,翠梅笑得更厉害了。原来,翠梅突然瞧见张大胆蒙着的双眼,且狼狈不堪的样子,便忍不住道:“瞎子摸狗,瞎子摸狗……”

张大胆脸直红到了脖子根,却听帘内轻叱一声:“丫头,不许无礼,小心撕烂了你的嘴。”

翠梅缩了缩脖子,赶紧用双手捂紧了嘴,一副害怕的样子。

张大胆自己解下飘带,才发现翠梅正是当日引他出院的黄衣女子。他道:“翠梅姑娘,让你见笑了。”

翠梅惊讶道:“原来是你呀!怎么,前日舍弃了我家小姐,今日又偷偷找回来了。”

张大胆一阵尴尬,支吾半声道:“我……来这里是……”他当然不能告诉翠梅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了,但又不知该如何来搪塞于她,只得涨红着脸,甚是焦急。

“张公子是我请来的。”飘红赶紧替张大胆解围道,“你这丫头,几日没好好调教你,你的嘴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翠梅微嚅道:“小姐,我——”

飘红道:“你和张公子都进来吧!我已经好了。”

翠梅应声上前掀起帘幔一角,俯身作揖道:“张公子,请。”

张大胆再次步入帘内,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盛清水的小木桶给扶了起来,地上湿漉漉一大片。飘红坐在床边,身上穿的却是普通的农家布衣,如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飘飘院的头牌花魁也会穿戴这样的衣裳。

飘红莞尔一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很奇怪吗?”

张大胆回过眼,道:“只看过飘红姑娘身穿绫罗绸缎时的风貌,哪想现在着这样一身衣服,也不失另有一番滋味。”

飘红娇笑道:“想不到你这傻瓜还挺会说话的。”

翠梅隐身在一旁偷偷傻笑。

张大胆脸一红,道:“姑娘取笑在下了。”

飘红笑望一眼张大胆,他却扭过目光,故意避开了她。她又一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整日对着那些臭男人的脸,却没有一个如你一半胆小的。”

翠梅偷一笑,道:“那些臭男人见到我家小姐,直恨爹妈给少长了几双眼睛,他们的眼珠就像啄木鸟一样,在你身上不停地啄啊啄啊……恨不得就把人给啄穿啄透似的,谁都不会有一丝的难为情,哪像张公子这样——”她又捂住嘴笑了笑。

“丫头,你又多嘴了。”飘红轻声呵斥。

翠梅垂下头,嘴角却仍带着笑,道:“是,小姐。”

飘红道:“待我办完事回来,看我怎么来收拾你这张破嘴。”

张大胆道:“翠梅姑娘心直口快,就别责怪于她了。”

飘红微正脸色,顺水推舟道:“既然张公子都替你这丫头说情,那本小姐这次就饶了你,不跟你计较。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把门给我看好了。”

翠梅瞪一眼张大胆,道:“谁要他给我说好话了,本姑娘才不稀罕呢!”

飘红叱道:“丫头,你说什么呢!”

翠梅眼珠一转,乖乖道:“小姐,有我在你只管放心出去就是,我一定不让你担心的。”

飘红轻叹一声,柔声道:“算我平日没白疼你。”

翠梅却黯然道:“翠梅在世上就只有小姐一个亲人,翠梅当然……”

飘红连连打断道:“好了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你过来再简单帮我梳理下头发吧!”

翠梅拿来木梳,走到飘红身侧,一把一把轻轻梳理了起来。

张大胆无意打扰她们,独自四下巡视瞧瞧,以借此打磨时间。忽然,墙上悬挂的一幅白猫图引起了他的注意。想起来,这张画他上次就曾见过,只是当时被人四仰八叉抬到这里,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堂堂七尺男儿,哪受过如此羞辱,故没有细想半分,一心只想离开是非之地,讨教个说法。现下看来,画中的白猫似有几分眼熟,好似曾在哪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问道:“飘红姑娘,你这张画是哪里得来的?画中的白猫,姑娘可曾亲眼见过?”

飘红未及回答,嘴快的翠梅却抢先道:“我们小姐何止见过,小姐可疼爱它了。”

张大胆道:“那姑娘可否跟在下说说它的来历?”

翠梅道:“猫是我在后院捡来的,当初还以为这是哪跑来的野猫呢!但看着也挺乖巧的,就抱给小姐看,哪想小姐一见到这只猫就非常地喜爱,立时就给它画下了这张画。可是,不知何时,这只猫却又突然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为此,我家小姐都好几天不思茶饭,后来还大病了一场呢!”她一阵惋惜和心疼,想必这只白猫确实是招人喜欢,飘红这次也没责骂翠梅的多嘴,只是陷进了沉思。

翠梅轻叹一声,心疼道:“小姐又开始想它了。”

张大胆道:“这只白猫看着确实惹人怜爱,也难怪你家小姐会如此伤心。”

飘红回过神,举眸一笑,道:“张公子,你猜猜我房中为何会没有半面镜子?”

张大胆道:“先前来过姑娘的房中,就因为此事一时不明,想此地是女儿之地,怎可连一面香镜也不得见?思忖片刻,就妄言此地住着的定是个丑陋女子,她不敢见自己的面貌,所以才会撤去所有的镜子。”

飘红“扑哧”一声,以袖遮嘴,笑道:“小女子真佩服哥哥的想法,但细一想,哥哥讲的似还有些道理,只是事实并不如哥哥所说。除了我的房间,其他姐妹的厢房也是一样,整个飘飘院的后院都是看不见有半面镜子的,只有北楼的鬼屋例外。”

“北楼的鬼屋?”张大胆心下一惊,不禁想起,“昨夜进去的房屋难道就是鬼屋不成?那个奇怪的女人,她终究是人还是鬼?是她把我掳至飘红房里的吗?她到底存的是何种目的?”想着想着,人都不禁痴了。

“张公子,张公子……”

“张公子,我家小姐在喊你哪!”翠梅提醒道。

张大胆愣了愣,收起神色道:“飘红姑娘有什么吩咐?”

飘红细声道:“张公子,你有何心事?”

张大胆咧嘴一笑,道:“我能有什心事,多谢姑娘的关心。”

飘红道:“没事就好,那我们走吧!”

张大胆问道:“去哪?”

飘红微变了脸色,道:“哥哥不是答应我了么?”

张大胆怔了怔,恍然道:“是,是……我当然答应了姑娘,我只是想问姑娘我们这要去哪里?”

飘红听之一笑,忙给丫鬟翠梅使了个眼色,翠梅会意而去。

她道:“你跟紧我就行了。”

张大胆以笑应允。

飘红嫣然一笑,只听外面翠梅轻喊:“小姐……小姐……可以走了。”

飘红脸色一正,轻拂张大胆的粗手,往门口行去。

翠梅站在门里,莹泪不止道:“小姐,翠梅不在小姐身边,小姐可要照顾好自己。”

飘红笑笑说:“傻丫头,我一去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只管好生给我看住家里,别出什么乱子,等着我回来。”

翠梅哽咽道:“翠梅知道了,小姐一定要快去快回。”

飘红莞尔一笑,拽上张大胆的手直奔房外,两人左拐右弯,急急前行。说来也奇怪,偌大的院子,却见不到几条人影,有几名小丫鬟穿行其间,飘红都领着张大胆一一避了过去。

两人边行边低声说着话,飘红道:“你说尽是女人的香楼中居然没有梳妆照面的镜子,却是为何?”

张大胆轻声回答:“不知道。”

飘红狡黠一笑,道:“那么我来告诉你吧!听以前的姐妹说,飘飘院自开业始,就一直不太平。传说后院最早是一片坟场,其中有一些留恋世间的孤魂冤鬼不愿离去,整夜徘徊在后院的角角落落,而据说这些脏东西就爱照镜子。所以,嬷嬷为了不吓着大家,就叫人收掉了各房里的所有镜子,但这样做又怕惹恼了那些东西,故只腾出一间房留着,久而久之,那间房自然就成了鬼屋,嬷嬷从不许我们擅自进去,其实说真的,我们这些女人哪敢进那地方。”

张大胆道:“哦,原来是这样。”

飘红又笑笑说:“现在你都明白了,那你猜猜我们这要去什么地方?”

张大胆不假思索道:“猜不出来。”

飘红神秘一笑,道:“鬼屋。”

提及鬼屋,张大胆不觉就想到那个女人,她端坐在镜子前,细致描画着两张人皮,手轻轻抬起,缓缓落下,那曼妙的身段,朦胧的纱衣,柔美的声音,几乎近在咫前。她的动作看去永远都是那么小心,但脸却又如是恐怖,相信见过一次的人,无论是她的背影,或是那张脸,是永远想忘都忘不掉了。

门突然“呀”一声打开。

飘红把脑袋伸到里面,扫上数眼,像鸟儿一样闪了进去。

张大胆怔了怔,也跟了进去,并重新关好房门。

屋内光线很是昏暗,到处散发着木板发霉的味道,灰尘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蜘蛛网就如人体内的经络一样密集,与之前到来时几乎是判若两个世界,但张大胆却清晰地记得,他昨夜摸进的就是这间房,绝不会记错。飘红从身上摸出火捻儿,微吹一口气,瞬间燃起了火苗,借着微弱的光亮,径直往里屋走去。

张大胆尾随其后,黑溜溜的眼珠四下转个不停,好像苍鹰在搜寻着猎物,不放过任何的角落。可是,四周除了有一幕幕张牙舞爪的影子外,什么都发现不了,但越是这样,张大胆的心底反而越显得不安。

飘红走进里屋,直朝镜子而去。

张大胆略一迟疑,脚下一顿,又跟将过去。

飘红走近镜子还剩四五步距离时,突然停了下来,她动了动身影,以命令的口吻吩咐:“你上去把镜子移开。”

张大胆愣了愣,道:“为什么?”

飘红柳眉一皱,正色道:“要你做你就做,别问这么多。”

张大胆望一眼她,心下一惊,虽有些不快,却还是照着做了。

镜子的面积足有半张八仙桌大小,当夜那奇怪的女人就坐在这里,张大胆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她的影子。她坐过的地方,现已空空如也,就连镜前的梳妆台,如今也是一把梳子都没有。

张大胆用手一拭,上面积满了灰尘,足有一尺多厚,他不禁脸色微变,算起来,昨夜至今也不过区区八九个时辰,但怎么看,这尘土也不像是刚能累积起来的。他一时呆立当场,脸色渐渐苍白。

飘红不明所以,只道是刚才的话太重,伤着了他。她柳眉微抬,凝视着他,柔声道:“哥哥,刚才是我不对,你先搬开这镜子,待我向你解释。”

张大胆目光微动,道:“我没生姑娘的气。”凝视镜子数秒,脚叉弯腰,全身半屈,双手捋住镜台边缘,猛提一口气,轻喝一声,镜台却纹丝未动,再来,照样还是坚如磐石。

飘红有点着急起来,道:“哥哥,抱不动,何不推着试试?”

张大胆听飘红所言极是,停下手来,侧过身子,如一头犁地的耕牛,脚踏弓步,腰、肩、足同时发力,心憋一口气,“呼喝呼喝”数声,镜台果真一点点移动过去。

飘红嘴角一笑,说:“我就猜到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待完全推开镜台,两人定睛细看。原来镜台下有一口赤裸裸的暗道,飘红凑近火捻儿,发现暗道中布满蜘蛛网,想必已经荒废了许久,暗道口不是很高,只够一人单独通行。张大胆好奇问道:“飘红姑娘是如何知道这下面有古怪的?”

飘红道:“白猫失踪的当夜,我找遍了整座后院,最后只余这里,当时心想它会不会跑进鬼屋来了,一时焦急,也顾不上害怕,独自闯入屋中。哪想,刚走到里屋,却见一个女人从镜子下面直往上爬,当时不曾细想,还以为是见到了鬼,再也顾不上找什么猫了,吓得回身便跑。可是,待静下心仔细一想,就怀疑这镜台是否藏有古怪。”

张大胆道:“此屋本就是鬼屋,姑娘怎么会有如此怀疑?”

飘红叹道:“因为那女人很像一个人。”

张大胆惊问:“像谁?”

飘红道:“花嬷嬷。”

张大胆微一顿,低低道:“飘飘院的花老鸨?”

飘红道:“现在我真怀疑这院中闹鬼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张大胆望一眼那暗道,还是心存疑惑道:“假如你所见不虚,那她必定是从暗道中出来,可你看这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又该作何解释?”

飘红柳眉微皱,轻喟一声,道:“确实很难解释,要说真有人走动,实不该留下这么密集的蛛丝,除非——真的是我猜错了,她根本就不是人。”

张大胆道:“管她是人是鬼,既然让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当然要瞧瞧它通往的是哪里。”

飘红道:“我正有此意,说不准,真相就隐藏在通道的尽头。”她又高兴了起来。

张大胆一笑,道:“那还等什么?在下先行一步。”他未等飘红答话,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暗道里阴森潮湿,漆黑不见五指,两壁触手俱是湿漉漉的泥土,有水珠自头顶落下,摔在地上,声音清晰可闻。张大胆躬着前身,头发上沾满了破碎的蛛丝,脚下污水浊浊,泥浆裹鞋,冷不丁有一股寒意袭来,更觉心惊胆战。

飘红一手拉住张大胆的后衣,一手持着火捻儿,紧随其后,生怕落下半分。虽然她长期生活在烟花舒适之地,吃的是山珍,穿的是绫罗,住的是温床,前前后后,无不专人伺候,但此刻,她却能凭借娇小身体的优势,在如此的环境下,支撑疾行。

这样也不知行走了多久,只见前面突然射来一道白光,刺得一时连眼都睁不开,接着又听见几声悦耳的水声,张大胆抬头看去,不远处一片氤氲,环绕不散,想必是到了出口了。他心中大喜,遂加快脚步,殊不料,飘红拽着他的衣服走了太久,他这一快走,飘红步伐未跟上,反而一个立身未稳,被前去的惯性顺风带将过去。

飘红“啊”一声惊呼,整个人都摔在了满是污泥的地上。张大胆晃了晃身子,所幸立稳住脚,没让飘红顺带一起跌倒。

飘红趴在那里,口中喘着粗气,好像既然躺下了,就该好好休息一般,过了许久,她才爬起来。

暗道里的光线本就昏暗,加上飘红身上脸上又溅满了黑泥,张大胆瞪着她那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忍不住笑出声道:“前朝郑三宝(指郑和)下大洋时,听说来到一方蛮夷之地,郑三宝下得船去,却看见那里的夷人和姑娘现在差不多,全身黑不溜秋,只有一双眼珠可见。”

飘红溜动眼珠,口舌不饶道:“你把我拖倒在地,却不行道歉,反而借机取笑于我,敢问这是不是大丈夫所为?”

张大胆当下一慌,道:“姑娘,我……在下实无心冒犯,只是和姑娘开……”

飘红不待他说完,截口道:“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你现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张大胆只觉头皮一麻,暗道:“女人真是会把握机会。”但口中却道,“姑娘有什么就直说好了。”

飘红道:“其实也不难为你,我只要你如我一样,让我也取笑你一回,那咱们才一笔勾销。”

张大胆愣了愣,微微一笑,俯身便往地下趴去,为使飘红能够解恨,他不但前身沾满了黑泥,还回身一转,把身子的前后左右都搞得污漆抹黑的,飘红脸上果然有了半丝笑意。

他起身咧嘴笑道:“现在我全身上下都成黑夷人了,姑娘应该满意了吧?”

飘红“扑哧”一笑,露出一排干净的牙齿,道:“我不跟你计较,就当咱俩打平了,谁也不吃亏。”

“好,打平就打平,好男儿不跟女儿家计较。”

两人一边笑着,一边朝出口走去。

走出暗道,眼前豁然一片开朗,一座赏花池,池中荷花开得正艳,几群嬉戏的小鱼在莲荷间相互追逐,有些不时还跃出水面,拍打出悦耳的声响。

出口就隐藏在赏花池中央的假山中,因为实在太隐秘,在外面很难被发现。

张大胆定睛细瞧,只见不远处亭阁连绵,屋瓦气派,但有些年久欠修,光照暗淡,院下更是杂草齐膝,花木枝节盘生、异常茂密。

再做观察,张大胆不觉失声:“这里怎么看着像是历宅?”

飘红吃惊道:“什么……历宅?”

张大胆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喃喃道:“鬼屋连着鬼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飘红柳眉微皱,举目看了看他,似想着什么。

阳光明媚,暖暖地照射在身上,张大胆倚靠在一块石头旁,看着她。飘红当然也在看他,看他全身污黑,看他头发上的蛛丝就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她不觉“扑哧”笑道:“黑夷人,还不过去湖边把脸洗洗,本姑娘可不愿意和一个黑夷人走在一起呦。”

张大胆露齿一笑,道:“湖水如镜,姑娘何不先照着自己洗了。”

飘红轻抬莲步,柳腰欲闪,走至池边,一颦一笑,侧目观看。刹那,她的笑容僵住了,整张脸瞬时犹如晚霞满天,爬满每一寸肌肤。

原来,出了暗道后,她只看见张大胆一身糗态,竟忘记自己其实也和他没有两样,故调笑别人之余,却忘了自身如何。幸好,不论她此时有多尴尬,多不好意思,多脸红,张大胆都是看不见的,因为这一切都让污泥尽数遮掩了去。

张大胆还在微笑望着她。

飘红嘟起嘴,道:“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洗干净脸面,咱们也该上路了。”

张大胆笑笑说:“为何要洗干净?这样岂不更好?”

飘红一愣,道:“我不想和你贫嘴,你答应过的,一路上你都要听我的。”

张大胆慢腾腾道:“姑娘叫翠梅把马车停在了何处?”

飘红一惊,道:“你怎知道我叫翠梅准备了马车?”

张大胆道:“姑娘换一身打扮,以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得去四平街?我想姑娘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而要我看来,这个法子,最好的不就是弄一辆马车,坐在车上,姑娘想怎么去就可以怎么去。”

飘红微加沉吟,恍然笑道:“算你还不太笨,我确实要翠梅在飘飘院的后门候下一辆马车,要是过了时辰没见我去,马车就会被赶到街口的大牌坊下,直到我们出现为止。”

张大胆目光闪动,夸赞道:“姑娘想得果是挺周全的,但我不知姑娘想过没有,马车等在街口,而我俩现却在街尾,如要安然过去,姑娘可有什么妙策?”

飘红柳眉微皱,道:“这我确实没想过。”

张大胆直起身子,神色一正道:“姑娘不必担心,其实我早已替姑娘想出了一个绝好的方法。”

飘红眼睛一亮,道:“什么方法?”

张大胆道:“就我们这身出去,你认为还有人能认得我们么?所有人肯定都把我们当叫花子看待,躲都来不及,谁还会想到飘飘院的当家花魁会是街边的小乞丐?”

飘红略微迟声道:“方法的确可行,不过……”她顿下声,话间似有为难之意。

张大胆道:“不过什么?这等时候,姑娘还要顾及其它,除非你想整条四平街都知道,飘飘院的花魁私自出来,我想不论你的目的如何,花老鸨都不会轻饶了你。”他分析与她听,但话里却好像有着某种吓唬的味道。

飘红思忖一阵,道:“那就听你的吧!不过,哥哥可要答应我,日后千万别把此事宣扬出去。”

张大胆把胸拍得“砰砰”响,道:“没问题。”

主意既定,两人便朝后院的户门寻去。

想当初历家祖上声名显赫,威震八方,自祖上建起这份基业,姓历的后人年年都不惜耗费巨资,修缮祖上留下的一草一木。历家后人不但敬重先物,还扩响了世代声名,且说第二十九代后人历老爷,生前遍请江南各地的名师高匠,模仿苏州的园林,扬州的亭榭,杭州的花池……取百家于一身,打造出历府最豪华美丽的“风歇园”。

时过境迁,风歇园完工的次年,随着历府大宅的没落,也在风雨中荒废了二三十年。再次步入其中,无不心生感慨,虽然如今的风歇园已千疮百孔,但仍然依稀可见当年盛时的风貌,是多么地不可一世。

张大胆心生肃然,此前一直无幸踏足风歇园半步,只听别人说,当今皇帝后宫佳丽有三千,而风歇园却有名草花木三万。说这话的人,虽有夸张之嫌,但可以想象,盛时风歇园的威名是何其远扬。

但瞧现在,楼阁欠修,草木萧条,正如历家后人如今只剩一堆白骨一样,所有的草木亭楼都如步入了耄耋之年,整日在风雨的吹打下,尚留一口喉间之气,使其苟延残喘。

飘红一声叹息,道:“岁月无情,昔年名噪天下的风歇园,如今会落得这般模样,实是让人惋惜。”

张大胆道:“生死祸福,世事难料,前朝太祖皇帝打下万里河山时,又何曾想过这竟是昙花一现?”

飘红笑笑说:“想不到哥哥这般年轻,却有着一颗老态之心。不过,或许你说得不错,今日满夷强占汉人大片河山,哪知明日又会是谁在独领风骚呢?”

张大胆钦佩道:“姑娘的胸襟,胜过在下许多。”

飘红遥望远方,似有感慨道:“一个女儿家,有什么胸襟,只要可以活下去,管它是前明还是大清,还不都是一个样。”

张大胆不赞同道:“姑娘虽说得有些道理,但莫忘了,姑娘生是汉人,怎可以屈就于夷人?”

飘红冷笑一声,道:“汉人怎样,夷人又如何?夷人未来之前,汉人还不照样残杀手足,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因此而失去了父母家园吗?”

张大胆沉默,这确实无法回答,昔日太平天国暴乱,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谁又真能计算得清。

飘红冷眼相望,又道:“自从夷人得了天下,百姓日子过得安宁太平,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张大胆微喟一声,无言相对。

突然,一声惊啸的马嘶声响彻天际,两人同时一惊,愕了愕,加快了脚步往声音的方向赶去。

张大胆和飘红以前都未来过风歇园,当然也差点让里面多如牛毛的道路迷失了方向,所幸的是,两人循刚才马嘶声传来的方向前往,却发现那里竟就是院子后门。但奇怪的是,当两人赶至那里,却发现后门早已敞开,一辆别致的马车停在门外,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马脖子下系着一串灵巧的小铃铛,小铃铛同处,好像还有一张特别的小纸条,有风吹过,纸条伴着铃声瑟瑟飞舞。

母马悠闲地望一眼两人,用嘴巴厮磨起身体上的鬃毛,好似在说,你们终于来了,我已等了好久。

两人走到马前,飘红一只手摸摸马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抓挠着马脖子,欢喜道:“好漂亮的小马。”

张大胆也上去拍了拍马头,母马往另一侧移了移,似有意避开张大胆的手,像是嫌他太脏似的。

张大胆浓眉微皱,上去一把抱住马脖子,嘴中道:“叫你马眼看人低,你不排斥她,反而嫌弃我,叫你嫌我脏,我也把你弄脏瞧瞧。”

飘红一拉他,不悦道:“哥哥,别闹了,你摘来纸条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大胆傻傻一笑,取过条子,展开细看后,脸却渐渐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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