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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翠华摇摇行复止 文 / 能猫猫 更新时间:2012-1-5 9:45:25
 

柏梁殿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时光仿佛是静止不动,新帝登基后,宫人们忙着逢迎这座皇城的新主子,仿佛早已遗忘了幽禁在偏僻阴冷的柏梁殿里的废帝。再未有过人来打扰,朝颜和夜羲也得以在这片最后的净土里,度过一段安闲无人打扰的时光。建安元年的春日亦一点一点在韶光中被磨去了棱角,直到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繁茂旺盛,已是仲夏了。
六月里,是老江夏王的忌日。建章宫偏殿,宫女领着朝颜进来,她一抬头,就看到杨太后一身素衣,沉默看着自己。
朝颜默默朝身前大周朝最尊贵的妇人行礼。杨太后淡淡扫了她一眼,“今日是你表舅的忌日,他生前疼你胜过亲女,哀家特意叫你来,你为他上柱香吧。”
朝颜低声应是,上前接过宫女递上的香烛,朝灵牌恭敬地拜了三拜,在朝颜心中,表舅是除了母亲之外,世上最疼她的长辈,如今他的忌日,朝颜怀念起从前那位儒雅温和的长者,难免伤感。
沉默的压抑中,杨太后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目光落在丈夫的灵位上,过了良久却是一笑,“他生前最不喜欢的就是夜飒这个儿子,他说夜飒纨绔任性,将来必成不了大气,那时候我就不服,偏要把这个儿子调教好,证明给他看。现在一切似乎都如意了,可人却已经不在了,又能证明给谁看呢……”
朝颜揣测着太后的意图,并不说话。杨太后转过身来,又随意问了她在柏梁殿的近况,朝颜一一答了,太后扫了眼她并无钗环点缀的鬓发和一身半旧的衣衫,叹了一声,“若当初不是嫁给废帝,你又何至落魄至如今地步,后悔过吗?”
朝颜摇头,“不后悔。”杨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柔和。过了一会,她才笑笑地说:“这种性子啊,还真是像一个人,那时候哀家也这样问过他,他同样回答,不后悔。”
太后却蓦然顿住了话语,眼睛里情绪变得有些复杂,然后掩饰地转过身去,轻轻挥了挥手。“算了。”她的声音有无可掩饰的疲倦,“你去吧。”
朝颜明白她说的是谁,再想起幼时母亲提及江夏时眼中偶尔望不尽的悲凉,心中此时五味杂陈,只默默低头告退。
从建章宫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椒房殿宫人,来者不善,她有心避开,转身另择道路,朝歌却在身后扬声道:“好姐姐,怎么见了我调头就走呢?”
朝颜站定脚步,转过身依着礼节福身,“请皇后娘娘安。”
“几个月不见,姐姐竟然瘦了这么多,柏梁殿的日子竟清苦成这样么?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妹妹的!”宫女簇拥着朝歌走至近前,朝歌仰着脸,一脸的故作惊讶。
“娘娘有心了,若无旁的事,臣妾先行告退。”朝颜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忙着走干什么?咱们姐妹多日不见,说会体己话也不行?”朝歌并不叫她起来,偏要她继续跪着,自己伸开双臂徐徐展开宽大的广袖,悠然展露一身朱红织锦华袍,“姐姐瞧瞧,本宫这身新裁的凤袍如何?是不是比从前你的还要华贵?”
朝歌向来喜欢奢靡,进宫之后,不止寝宫椒房殿里里外外重新装饰得金银焕彩,膳食碗碟,更一应要求以赤金打造,竟比太后的建章宫还要奢侈几分,服制用度令人咋舌。今日的一身凤纹瞿衣极尽精巧之能事,上好的云锦织成,袖口裙袂的花纹皆以金线绣成,上面威武神气的鸾凤眼珠则镶嵌着上好的黑玉,栩栩如生,配上皇后方能佩戴的赤金衔珠步摇,赤金缀玉璎珞,簪珠风履,迤逦曳地,艳得直刺人心。
朝颜微微一笑,淡淡说:“是很美。”
朝歌冷笑:“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
朝颜咬了嘴唇,捏紧了掌心。
“怎么,从小到大你在本宫面前那股子威风劲儿都哪里去了?”朝歌咬紧了唇,冷哼道:“椒房殿的主人现在已经不是你了,我的好姐姐,此一时,彼一时,输了,就要懂得认命。既然如今是这身份,就应该晓得什么是规矩!”
“所谓宫规如何,还不需娘娘教诲,今日出来已久,臣妾不便久留,这便告退。”朝颜竭力忍住心中气血翻涌,再无心听她冷嘲热讽。
“站住!”朝歌一改先前笑色,沉声冷喝。
朝颜恍若未闻,转身就走。朝歌冷哼一声,扬声道:“难得姐姐如今依然这么得意,你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不管那个药罐子姐夫了么?”
听她抬出夜羲来威胁自己,朝颜的脚步顿住。
朝歌道:“若还晓得规矩,你知道该怎么做。”
朝颜已然瞪红了眼,慢慢转过身,终于微笑屈膝跪下,笑得恭谦顺从,毫无错漏可挑,磕过头才答:“谢皇后娘娘教诲。”
她微低的长颈和肩背,有着柔媚细腻的曲线,纵使如此卑微的一刻,仍然掩不住神态里的高傲孤艳,朝歌心中暗恨,慢悠悠伸指扳起她尖细的下巴,凉凉一语,“这话听得总算顺耳了一些。”她指尖的护甲尖端有意在她脸上重重划过,刮出一道刺目红痕,血珠很快就从那里渗了出来,冶艳妖异。
 “疼么?”朝歌笑吟吟地问。
颊边一阵火辣辣的刺疼,朝颜蹙紧眉,依旧沉默不语,目光却连连变幻,阴戾与隐恨交织。
“看你这可怜的样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还有得是你受委屈的时候,如今就受不得了,以后可该怎么办!”朝歌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盛夏烈阳:“今日这太阳晒得好,你就在这儿跪着!你们替本宫盯着她,务必要跪足两个时辰才准她起来!”她朝宫人吩咐完拂袖欲走,却听近处太监道:“娘娘,皇上来了!”
朝歌只觉身体瞬间被背后一簇犀利锋锐的目光狠狠穿透,她转过身去,就见几个内官垂头跟着,夜飒站在远处宫墙的阴影之下,遥遥看着自己,那目光分明是含着笑的,却有那么一瞬间,阴冷如刀。
她打了个寒噤,再仔细看去,夜飒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夏日的阳光映着他的脸,一脸灿烂的笑。他走过来轻轻唤她,“朕刚还说去椒房殿,不想竟在这里遇着皇后。”说话间,也不顾着有外人在场,亲昵地抓住她的手在袖陇里握着。
“皇上怎么不去找莲美人了?来找我做什么?”朝歌心中得意,脸上仍使着小性撇开脸。她向来善妒,眼睛里容不了半点沙子,见不得他对其他女人稍微好点。
夜飒听了勾唇轻笑,对她附耳低言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朝歌原本还负气的脸上瞬间就耳腮绯红。他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朝歌的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跪在地上轻漠平静的朝颜,旋即轻慢一笑,“哟,原来是表姐啊!”
从春到夏,分明三月未见,现在,他看着她,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朝颜神色沉定,只随着众人默默匍匐跪拜。
众目睽睽,夜飒却许久也不曾叫起,还是四德小心提醒,他才懒懒说:“起罢。”
说完这句,再不正眼瞧朝颜,转过头若无人地拥着朝歌调笑,朝歌此时早被夜飒逗弄得失了心神,再无与朝颜计较的心思,帝后二人一阵亲密耳语,自被宫人簇拥着离去。

夜幕降临时,寒鸦凄厉地尖叫,仿佛是在哀嚎,声音在皇城上空盘桓不定。
夜羲关上窗扉,自言自语地说:“筠儿这回怎么这样久都没消息来。”
连日的病痛,他今日难得精神了些才能起来走动,却忽然问起了慕思筠的近况。朝颜本在一侧为他研墨,闻此言唇边的笑顿时僵住,强自镇定道:“暴室管教甚严,思筠姐姐定是不曾有机会托人传话吧。”
他点点头,仿佛是相信了,未几,又道:“你猜,我昨晚梦见什么了?”
她笑着问:“你梦见什么了?”
他一面铺开宣纸,一面说:“我梦见了筠儿。”他停了停,诧异问:“你眼睛怎么红了?怎么不说话了?”
朝颜呆了一呆,“思筠姐姐,她……她还好吗?”
他微微皱着眉,声音有些伤感:“她说她一个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住得不太习惯。”
她终于支持不住,猛地站起身:“我有一样东西,落在外面了,这就去捡回来。”说完再不敢看他的眼神,逃也似地起身离开。

入了六月,便是夜羲的生辰,那日柏梁殿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道是皇后娘娘赐衡山王生辰贺礼,小太监嘴巴极是伶俐,一来就和宫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夜羲的精神这几日好了很多,见他伶俐嘴巧,便试图打听慕思筠的近况。
小太监眼珠一转,面带难色地说:“难道王爷你还不知道,慕氏早就被从前的董太后赐鸩酒毒死的事?”
夜羲闻言只觉一刹那如五雷轰顶,当即指着他怒喝:“你敢咒她!”
那太监忙跪地:“王爷你就饶了奴才吧,那慕氏是真的死了,去年就被董太后赐死了,尸体现在还埋在乱葬岗,估摸着早烂了呢!”
那头的朝颜知悉朝歌忽然派人来柏梁殿,当下就骤觉蹊跷,待她匆忙赶来,已见青衫单薄的夜羲,身子直直僵在原地,眼底空茫茫的一片。
“夜羲——”她反应最快,疾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无助转过如死灰一般的脸,问她:“他说得是真的吗?筠儿死了?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你快告诉我不是……”
朝颜抓紧他的手,眼中热泪滚出,到了此时终于再忍不下心骗他,只好含泪点了点头。夜羲一张脸瞬时间惨白得再无半点血色,半晌,只觉喉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慕思筠的死讯传出,让本就病痛缠身的夜羲当即呕血晕厥。
仿佛仅在一夜之间,他原本青黑鬓发迅速变作斑白。整个人迅速消瘦,形容枯槁,终日昏睡病榻,人事不省。太医来瞧过后,道是悲极之下迷了心窍,眼前仅剩一个法子,以雪参入药,指不定能护住他心脉些时日,可雪参乃西域进宫,生在终年积雪的险峰之间,采摘艰难,极其罕有。
阖宫之中,仅有登基大典时西域特使贡奉的几支,就放在皇帝的未央宫。要拿到雪参为夜羲续命,似乎只有去求那一人。
那个男人,阴毒狡诈,霸道淫邪。他在等,等着她去跟他服软,跟他低头。去求他,臣服于他。
抉择是痛苦的,可这个头,她不愿意低,那般的不愿意。
 
月麟香,甜腻,馥郁。
袅袅熏烟徐徐飘散在朦胧的夜色中,朝颜自睡梦中惊醒,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抚着自己的鬓发。
“谁!”她飞快挥开那手,坐起身惊喝。
“是我。”?夜飒慢慢俯低身体,遍体熏人的酒气迅速袭近,月光映照下,他一双深墨色的长眸中亦是流光承转。
夜飒道:“那件事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那样对你。阿嫣,你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做,只求你不要再这样恨我了好么?阿嫣?好不好?”
他这辈子大概都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同人说话,眼睛只是望着朝颜,迫切的想要从她脸上得到一点点的回应。朝颜一把推开他,却说,“那你就立刻出去,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夜飒一分分凑近她,尖刻的话语如毒蛇钻进她的耳朵:“真的要我滚么?连可以救姬夜羲命的雪参也不想要了?”
这句话过后,朝颜的脸上霎时只剩一片惊恐的煞白。
夜飒满意看着她的无助,温然抚上她满是泪光的脸,“早就该这样了,阿嫣,只要你好好和朕在一起,你要什么,朕都会给你。好不好?”
一切终于归于宁息,静得只剩他们彼此幽长的呼吸声,夜飒喘息着在她耳边低低絮语:“这天下只有你一人才能伤我,阿嫣,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他到底还是选择了最愚蠢,却又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朝颜半睁着眼任他抱着,脸上不正常的惨白与潮红交错,目中亦是空茫茫的一片,过了好久好久,才听见她低不可闻地声音:“把雪参给我……”
他将她抱得更紧,压低声音说:“好。”
“把我从前宫女芳辰和串珠还给我。”
“好。”

翌日一早,串珠与芳辰就被四德领来柏梁殿,随之带来的,还有能为夜羲续命的天山雪参。
主仆几人分别将近半年,再见都是热泪盈眶,相拥而泣。朝颜坐在妆台前,任由串珠与芳辰为自己梳发,她凝视着菱花镜里自己的脸,静静无语。
朝颜强迫自己忘却一切,哪怕将会一步步迷失,就此万劫不复。她不想让自己恨夜飒太深,这样只会让她今后活得更加辛苦。
只因她已被他生生拉入了魔障,不得超脱,至死都再不得超脱。

天刚刚亮开,朝颜睁开眼,枕边已空荡荡的一片。
芳辰端着药碗进来,朝颜接过将一碗腥苦的药汤毫不犹豫抬袖一饮而尽,芳辰忍不住道:“娘娘,大夫交待过,这药喝多了会伤身的。”
朝颜一笑,“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她已经罪孽深重,绝不会再允许自己怀上夜飒的骨肉。芳辰再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将那药碗收了下去。朝颜起身,洗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去瞧夜羲。
病榻前,夜羲安然沉睡中,朝颜看了一会他沉静的睡颜,想要替他理顺了鬓发。却又忽然收回手,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脏,没有脸再面对他。
良久,她唇中才仿如梦呓一般:“夜羲……我对不住你……”

七月的君臣大宴,席间有刺客扮作献舞的歌姬行刺,一剑险些刺中夜飒心口,却被楚仲宣及时护驾,一刀斩刺客于殿前。未央宫行刺一事迅速传遍六宫,所有人都在说还是国丈宝刀未老,勇猛无匹,才能一刀手刃刺客。
朝颜听在耳中,只是冷漠一笑。她身在局外看得明白,只要楚仲宣还在,夜飒就一日不是真正的帝王,他手上如日中天的兵权就更加是一个隐患。年轻气盛的夜飒先前一番跃跃欲试,已经触及父亲的底线,今日的刺客,不过是父亲给他提个醒罢了。夜飒也自然借此掂清楚了自己的斤两,顺着台阶给足了老丈人颜面,这场君臣翁婿大戏,两方各自粉墨登场,吹吹打打,唱得好不热闹。
朝颜在镜子前解了头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轻轻叹了一声。直到背后伸来一双手臂将她轻轻抱住,菱花镜里映出了夜飒的面容,芳辰串珠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安静得只剩他沉沉的呼吸声。
夜飒看着镜子中的她,皱着眉头,却不说一个字。朝颜分明察觉到他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往自己肚子上瞧,被他盯得异样,朝颜突然烦躁起来,冷冷地抬头看他,“看什么?”
夜飒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一声,目光在她有些苍白的面颊上看了一会,才笑着说:“听芳辰说你这些日子老是犯困,明日叫御医来瞧瞧。”
朝颜不以为意,淡淡道:“随你。”
不顾她的冷漠,他继续厚颜无耻,伸臂揽住她的肩,低声笑道:“看你还是这么瘦,快把身子养好些才行。”
他一直想有一个他们的孩子,有了孩子,便会将她的心拴住吧。他暗中命宫女将她避孕的药汤调换,到时珠胎暗结,再想法子送她出宫去宫外避一阵,等孩子出生,料定纵使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毕竟,她丈夫的性命还攥在他手里,这笔只赚不赔的赌注,他无论如何都将是最大的赢家。他就是有这个自信,就是要将她彻底驯服,哪怕不择手段。

更深夜寒,乌云蔽月。
朝歌站在宫墙阴影之下,定定看着远处柏梁殿门前四德挑灯向出门而来的人恭身叩礼,仅见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然后无声淹没在夜色之中。
宫女上前对着她一番附耳,朝歌静静闻言,艳红的唇随之一分分咬紧,唇上溢出血来,衍生出极致的疼,心底深处,积郁已久的憎恨与怨毒此时猝然爆发出来。
长久以来,她只以为夜飒偏宠茉岚,于是处处打压茉岚,今日终于不得不相信,她一直就吃错了醋,恨错了人。她的夫婿,爱的竟是她最嫉妒最怨恨的异母姐姐,她好糊涂,从前那样多的蛛丝马迹,她竟毫无察觉,让从小她最嫉妒的姐姐抢走了她的一切,这样的耻辱,如何能够令她咽得下去!
宫女小声劝道:“娘娘莫顾这一时之气,国丈夫人也说了,等时机一到,这个头只能让太后来出,到时候,娘娘您作壁上观就好。”
朝歌竭力忍住心中磅礴的恨意,平静下语调说:“本宫知道。”
宫女低头应是,搀着她转身走去,宫墙阴影下,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藏在昏黑的暗影里,瞧得再不分明,仅见鬓上的赤金缀玉凤凰展翅簪在迷蒙的灯火下明晃晃一闪,刺目,凛冽。

晨起漱口时,朝颜突然觉着胸口憋闷难言,下一刻,腹中一股酸热伴着恶心直往喉头窜上来,她忍不住捂了唇,俯身就是一阵痛苦地干呕。
母亲去世之后,身边从小都不曾有个贴心的女性长辈,连从前她月事初潮被吓得惊惶失措,直以为自己身体流血就要死了。还是宫中掌仪女官细心安慰,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而现在,连着几日都是这样恶心犯困,她只当自己是病了,吃了几剂药便会好,一直也未曾留意。
想起夜飒这些日子老盯着自己小腹,那愈来愈怪异的眼神,心忽然有些不安。再努力想了一阵子,这个月的葵水似乎没有来。朝颜低头努力想了一阵,确实很久都没来了。
夜飒为她暗中指派的御医每日来诊脉,一直都只含糊说她是血气亏损,身体并无大碍,朝颜蓦然意识到事态的不妙,正这样琢磨着时,御医已在殿外等候通传。
隔着一道帘子,朝颜将手腕递了出去,老御医小心翼翼为她把了脉,回道:“娘娘血气亏损,身子略显虚弱,微臣特开了些料理身子的补药,料想娘娘几日后即可完全康复。”
“真无大碍?”朝颜道:“御医医术精湛,可得瞧仔细了。”
御医唯唯诺诺应是,朝颜又道:“那我再换一只手,御医再仔细瞧瞧。”说罢使了个眼色,让串珠过来伸出一只手让御医搭脉,果然,外头的老者大惊失色,“怪事!脉象不对啊!烦请娘娘再换一只手。”
朝颜早已猜出了几分,再不顾宫规一把掀开帘子,冷冷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御医见她忽然从里头出来,声色俱冷的模样,忙不迭跪地求饶 “皇上早有严旨,不准老臣透漏半个字,请娘娘不要为难老臣!”说罢就不住磕头。
朝颜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却是飘忽的,绵软的,“你只告诉我,多久了?”
御医苦着一张脸:“娘娘的身孕已有两个月。”

夜里朝颜睡得并不安稳,一惊就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睁开眼,就看到夜飒俊美的脸庞。她便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眼珠一转,若无其事地握住她冰冷的手,唇角露出秀丽的笑容,只说:“阿嫣,你要好好的,我们有孩子了。”
面前这个人,眉角眼梢里此时都写满了初为人父的无措与欢喜,他自己都是一个霸道得任性的大孩子,还有什么资格去做父亲。想起他对自己做的禽兽不如的事,朝颜没来由的一阵厌恶,心中不甘、屈辱与愤恨交织,咬着唇就伸手握拳狠狠捶自己的肚子,一下,一下,重重地捶。恨不能就此将腹中的血肉捶作一滩血水,彻底断了与他之间的孽缘。
夜飒抓住她的手,将她抱入怀里,阻止她再自残,朝颜仍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在他怀里厮打,他也不动,任着她打,她狠狠咬住他的肩,直到牙齿从层层衣裳尝到了血腥的味道。眼泪却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不甘心这辈子注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夜飒抓得她的手微微发痛,“孩子的事朕不是有意要瞒你,这样难道不好吗?他是我们的孩子,阿嫣,你就要做母亲了!”
朝颜将他推开,唇边只剩冷笑,“我告诉你,我不会要这个孩子。”
“你敢!”他的脸色迅速沉下来。朝颜讥讽地笑,“就算这个孩子生下来,你打算给他什么名份?野种?还是孽胎?天下人谁会容得下他?谁会看得起他?”
犹如冷水浇头,夜飒的脸色一分分白了下去,哀求似的扳过她的肩,“阿嫣,不要再闹了好不好?别这样恨朕。等朕,等朕了结眼下的事,等朕有能力给你一切,朕发誓,再不会伤你。”
朝颜看着他:“你可以为我做一切?”
他点头。
“那可以为了我,将皇位还给夜羲么?”
夜飒茫茫然看着她,动了动嘴唇,迟疑住。
不待他开口,她已笑着道:“不必解释,我不过是试你一下罢了。”
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所有力气。他凝视着她,忽然有些无力。秀长的眼睛不再明亮,姿态不再神气飞扬,欲去抱住她,朝颜还他一个冰冷刻骨的笑,决然避开,他只抓住一片冰冷的衣角。
“放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毕竟,你肮脏,我也不一定干净,从始自终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夺我贞节,我要你保夜羲一命,咱们谁也不欠谁。”朝颜往床角里退去,脸上只是笑,温柔的微笑,“你不是一直问为什么我忘不了夜羲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夜羲虽心中没有我,可无论是从前他为帝,还是被废沦落,从始自终都没有动过要算计我的心思,这就是你跟他的不同,也是你永远也比不上他的地方!”
如被人戳中脊梁骨,夜飒眼神陡然间阴沉,听她又提起夜羲,立时也来了脾气,“好本事!好骨气啊!反正朕的耐心也快被你消磨光了,女人朕要多少有多少,何苦要自找罪受你这闲气!”
黑着脸掉头就走,在门口时还不忘停步转身扬手指住她,“最后再警告你,若敢对你腹中孩子动什么歪念头,趁早死了这条心,否则这柏梁殿上上下下所有人也都别想活,全会为他陪葬!”这句狠话说完,人也当即甩手拂袖出门。

朝颜的手心轻轻覆上小腹,就在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他仿佛也已经察觉到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变得出奇乖巧,除却日日晨起时的眩晕恶心,甚少地搅闹,只是小心翼翼地存活在朝颜腹中。串珠和芳辰都劝她,这孩子既然已经来到这世上,便是他今生和父母的缘份,而她听了潸然泪落。
朝颜望向病榻上夜羲沉静的睡颜,他依旧静静安睡,除却日日药饮,整个人毫无知觉。可朝颜知道,即便他如今昏睡不醒,他还是能够感知外界所发生的一切。
万千心绪涌上心头,这个男子,才是她今世所嫁的夫君,若他醒来,她却怀着别人的骨肉,又有何面目去面对他!
她无数次想过趁着孩子尚未足月,将之扼杀。可眼前总会想起母亲临死前拼死救她的眼神,母亲宁愿一死也要护她周全,父母对子女犹如此,她又怎能忍得下心肠,毕竟,无论孩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孩子始终是无辜的。
案几上御医开的安胎药还在,琉璃药碗中腥黑的药汁泛着浓苦之气,她一咬牙,终还是将那药喝了下去。

秋风渐紧,深夜的风裹挟着枯叶吹过深幽的宫墙,吹过宫殿的琉璃瓦檐,风声呼喝之中,门扉轻响,仿佛有人靠近,呼吸亲密地贴着她的鬓发,又是一双手窸窸窣窣自她腰间环抱而来,朝颜从睡梦中迅速惊醒,房里没有掌灯,仅见得眼前人眉飞入鬓,一双斜狭的丹凤眼流光四溢,艳冶夺目,不知何时已爬上榻来,一双手在她腰腹轻轻摩挲。
朝颜骤然一身冷汗,当即一脚将他往床下踢去,“滚出去!滚!”
“哎唷,谋杀亲夫了!”黑暗中,夜飒冷不防被她的脚力踢到床下,慢悠悠拍拍袖口站了起来,脸上十足的无赖,“那日是我不对,说的都是气话,现在给你赔礼还不成。”
他抱住她,也再顾不得面子里子,软下语气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朝颜不理他,依旧别过脸,他便皱着眉伸指挠她腋下痴缠不住:“说话……说话……说话……”
“有什么话快说!”朝颜拗不过他,没好气地冷哼。
他这辈子大抵从未这么低声下气过,此时耐着性子伸过手来圈住她的腰哄她,一手摸索着紧贴在她腹上,下巴还硌在她肩头,“你说,这是个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朝颜不语,他便自说自话地道:“女孩好,像你。”
朝颜苦笑,摇头说:“不好,我没有什么好的。”
夜飒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总会让她平平安安生下来,一定会有办法的。”语气是难得的温情脉脉,连神色都是郑重而专注的。
朝颜终于侧过脸,看着他,欲言又止,“夜飒,如果……”才说了两字,外面陡然响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太后!”串珠惊慌失措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头顶炸响。
“砰”的一声,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朱漆殿门外,明晃晃的宫灯之下,一大群宫女内侍簇拥着杨太后一脸阴沉之色站在那里,皇后朝歌含着快慰的笑容陪在一侧。
众目睽睽,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香艳而难堪的一幕。他们的年轻君王,此刻身子正暧昧地撑在床上,身下压着他的表姐——衣衫不整的衡山王妃。
夜飒反应最快,迅速扯了锦被一把将朝颜裸露的身体遮住。
杨太后蹙眉立在门口,脸上再不复素日温和,目光此刻凌厉如两簇刀锋直直逼向朝颜。宫人们吓得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柏梁殿内一直暗藏的宫闱丑闻在此刻顿时再无所遁形。从前所谓的平静就此彻底结束,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柏梁殿里里外外都被连夜封死,静得教人毛骨悚然。
朝颜和夜飒从里头齐齐出来,外头太后满面怒容坐着,扫了朝颜一眼,沉喝道:“跪下!”
朝颜一声不吭跪在地上,平静等着狂风骤雨到来。
“你老实交待,到底是皇帝强逼你,还是你自己自甘堕落勾引他!”太后看她的眼神厌恨而鄙夷。
众目睽睽,朝颜无言以对。夜飒疾趋数步,跪倒在太后跟前,“不关她的事。是朕,从始自终都是朕的错,是朕强要了她,也是朕用衡山王的性命逼她就范。母后若要怪责,就怪在朕的头上,不要为难她,因为,她肚子里已经有朕的骨肉。”
杨太后闻罢又惊又怒,扬手便欲一掌掴上去。却见夜飒那双眼正望着自己,眼底无奈、无助交织成一片晶莹的泪光。
这么多年,她最紧张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儿子,对他精心栽培,严加管教。小时候他顽劣不肯用功读书,那样宽的戒尺,她亲自狠狠打在他手心,打到红肿出血,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流过一滴眼泪。
而今日,为了一个女人,他竟失态如此。杨太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凄然惨笑:“饶了你们?继续让你们做这伤风败德之事?让你生下乱伦的孽种?传出去你让哀家颜面何存,这些年我教你的都白费了么!”
夜飒只说:“朕不是喜欢悖逆伦常,朕只是喜欢她而已。母后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朕也要和她在一起。”
太后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扬手指住朝颜:“小时候你乖巧识礼,哀家和你表舅多疼你,如今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龌龊事,你娘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朝颜看着盛怒中的杨太后,平静微笑,“说得是,你面上在所有人面前装得大方雍容,其实你一直就嫉妒我娘,如今也正好有个由头,让我也遭你恨了不是。”
一提起当年旧事,杨太后悲愤交加,“哀家一生都在忍受丈夫的背叛,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足足二十年。这也就罢了,当年在江夏哀家就怕这一桩,幸好你父亲早早将你这祸胎嫁了,可你已经嫁了人,为什么还不安分!都是你,都是你教坏了哀家的儿子!”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不顾仪态嚎啕大哭。
夜飒膝行至朝颜身前,牵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坚定地望向太后,“朕已经说过,母后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不管她是谁,是什么人的妻子,今生今世,朕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他转身,深深凝望朝颜的眼,一字字说:“就算要与全天下为敌,朕也不会放弃她。”
杨太后满面泪迹,终究是厌倦的模样,惨笑两声:“当年哀家争不过她娘,如今,连你也被她勾走了心。都是命!都是命!好!随你们,都随你们!”她捂住胸口一口气喘不过,身子蓦地瘫软下去,身边同样一脸震怒的朝歌忙将她扶住,宫女太监都涌了过来,一时之间,殿里乱作一团。

第六章:悠悠生死别经年
太后病倒,再不插手管这件事。随后的几日,关于皇帝与衡山王妃之间的暧昧传闻如燎原之势在宫闱中迅速流传,但凡宫女内侍,谁都能绘声绘色地讲述起当夜柏梁殿的丑闻。
周朝民风保守,传出这样的丑闻无异于为世俗所不容,衡山王妃在宫人口中被添油加醋描述作了一个趁着夫君病重,耐不住寂寞勾引君王的淫浪女子。
父亲楚仲宣闻讯连夜入宫,见到她第一眼就甩手给她一耳光,“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你到底还知不知道羞耻!你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倒好,自己丢脸也就罢了,连同一家老小在人前也抬不起头,都说我楚仲宣养的好女儿!”
朝颜被他一巴掌将脸打偏了过去,却将下巴仰得更高,笑得肆意桀骜,“尽管打,尽管骂!你也只有我给你出了丑的时候才记得我还姓楚!早知我如今让你这般丢脸了,何不当年杀我娘时,索性把我这个祸害也一并杀了,岂不大家干净!”
说到最后,她尖声大笑,楚仲宣闻罢怒不可遏。朝颜看他的眼神里尽是鄙夷与厌恨,嗤声道:“一年前,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救我丈夫时,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可当过我是你的女儿?你这绝情寡义的武夫,当年不过是淮阴军中一个小小的守城卒,处心积虑攀附上我娘的家世后就将她弃如弊履。你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还不都是我娘用命换来的!他们骂得好!你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害完一个又一个,合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生平最恨人提起这桩旧事,楚仲宣顿时怒极,掌心又再高高扬起——
却在看到朝颜瞪红的眼眶里盈满的泪水后,蓦然僵住,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用着这样的眼神看她,与现在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浓烈的恨,没有刻骨的怨,有的只是漠然的冰冷。即便他后来仕途风光无限,妻妾成群,她依旧是这样空漠的眼神,里面没有恨,更没有爱。
楚仲宣神色变了又变,随即目光里平静得再无丝毫感情,“自轻自贱到如此地步,枉我还一直暗中护着你们夫妻周全!今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休想我会再管你!”
父女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又是不欢而散。朝颜冷眼看着父亲拂袖而去的背影,耳边一阵嗡嗡乱响,那一巴掌的麻木褪去,脸颊一阵生生的刺痛蔓起,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报复快感。
守在外面的串珠这时才敢进来,见她半边脸高高肿起吓得不轻,也不敢问她脸上的伤,忙取了药膏为她敷脸,却被朝颜摇头避开,朝颜唇中皆是血腥味道,只是牵起嘴角笑,笑出了眼泪,“串珠,你知道刚刚我有多恨吗?我好恨好恨啊!”
串珠心疼得落泪,“娘娘,奴婢知道你心里委屈,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我不会哭!”朝颜只是笑,满眼的悲怆,“我还可以对自己再狠一点。”
从出生那天起,她身体里就流着这个男人凶残而疯狂的血液。十七年来,他不曾给过她父亲对女儿的疼爱,教给她的,除了背叛,还是背叛。
楚家的人,全部都是疯子。

入夜时分,朝歌搀着病愈的杨太后一路忽然来了柏梁殿,却见宫墙角落里一个小宫女在那里站着,见杨太后和皇后来了,立马变了脸色,转身就往回跑。
“站住!”朝歌一眼认出是未央宫的人,当即喝住她。那宫女只装未听见,撒腿跑得更快,杨太后气得大怒,扬手朝随同的内官吩咐:“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捉回来!再把这院子里里外外给我封死了,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闯进来!”说罢拂袖就往里头行去。
芳辰正低头出来,一见皇后搀着一脸阴沉的杨太后,骤觉不妙。
不待她折回身遣人往未央宫报信,杨太后已上前问:“你主子呢?”
芳辰低道:“刚吃过药,这会正歇着。”
朝歌蹙眉呵斥:“杵着做什么?还有胆子把太后拦在门口不成?”
杨太后再不理会,径直进了内殿,朝颜已立在门口迎候,一头散着的墨发衬得一张脸苍白得没半点血色。一股极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二人之间流转,杨太后轻咳了几声,指节攥紧手中的绢帕,这才走了过去,亦是一笑,“你身子这几日可见好了?”
朝颜低下脸,声音辨不出情绪:“谢太后眷顾,已好得多了。”
“那便好。”杨太后定了定神,缓缓道:“哀家今日也就开门见山了,皇帝虽先跟哀家求了情,要哀家宽恕你们,当时哀家是答应了,可如今你们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做出这等丑事,就算哀家容得下你们,姬氏列祖列宗,天下舆论也必然容不下你们。”
朝颜又是一笑,“那今日太后驾临,想必是心中已有决断了?”
“一个帝王,最忌的就是传出这等败俗之事,他会是个好皇帝,哀家也不希望有人挡着他的路,绊了他的脚,更不会允许百年之后他被史官记上一笔秽乱宫闱的恶名。哪怕他今后要因此恨死哀家,哀家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毁在一个女人手上!”
芳辰和串珠吓得变了脸色,齐刷刷跪地不住磕头求道:“太后开恩,娘娘腹中还怀着皇上的骨肉,那是您的亲孙啊……求太后开恩……”
“满口胡言!”杨太后厌恶地看她二人一眼,“把这两个贱婢的嘴巴给哀家塞住!”
内官拖着串珠和芳辰下了去,这边朝歌瞧着,迅速一个挥手,宫女已经端着托盘上前,上面琉璃酒杯里盛满了晶莹如琥珀的酒液,潋滟生香。
朝颜瞧了药碗一眼,深深叩拜,又再磕了一个头,“太后要什么都可以,只求您不要为难我的丈夫,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请你务必留他一命。”
太后将酒杯往前递了几分:“你放心,无论如何,你到底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叫了哀家这么多年的表舅母,若是听话把这酒喝了,哀家还可保全你生后的名声。你若不喝,也不要逼哀家动手。”
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嬷嬷挽了袖子迅速上前,只待朝颜反应。

未央宫,夜飒坐于案前,提笔凝神听着群臣论政。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险些连笔也握不住,心骤然空空的,仿佛猛然之间失去了一样极紧要的东西。底下的大臣朗声禀完,却见龙座上的帝皇此刻毫无反应,只以为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忙试探着问:“皇上?皇上?”
夜飒这才回过神,只颔首:“朕听着,你继续。”
殿门外一太监从角落里匆匆上前,朝四德一番附耳,四德一听,脸色立时变了,四德恭着身匆匆上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硬着头皮低声朝夜飒附耳禀了。
夜飒本还庄肃的神色,瞬即之间僵住,只觉着耳边一阵嗡嗡乱响。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寂静了。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动也动不了。
群臣面面相觑,眼见着皇帝如失了魂一般倏地站起身,桌上一大撂奏折文书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落了一地。外面天色已经渐黑。他从未央宫奔出来,车驾也不叫,慌乱无章地徒步朝柏梁殿的方向跑。
一步、两步……深宫漫长的宫墙被他一步步飞快甩在了后面,穿过永巷,入了柏梁殿的大门,不远处的殿门已经很近了,门口的几个太监试图去拦他,被他抬腿就是几脚踹去。
他狠力一脚踹开殿门,就看到殿里昏黄的灯火下,宫女嬷嬷呼啦啦站了满殿,杨太后一脸沉色坐着,皇后陪在一旁。朝颜独自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可怕,宫女端着的玉盘内,酒杯已经空了,里头什么也没有。
宫人们猛地见拴住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口那人凶兽似的冲进来,一张脸扭曲得可怕,这才认出是皇帝,吓得纷纷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杨太后和朝歌被夜飒的脸色吓住,此刻竟说不出话,唯见夜飒冲上前,一把攥住朝颜的肩,“你有没有喝那酒?有没有喝?快把酒吐出来!”
朝颜跪坐在地上,眼底一片空茫茫的沉寂,一张唇也泛着青紫,只看着他,有血从她唇中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溅在青碧色的衣襟上,如艳红的梅。

是夜的柏梁殿,灯火通明。
夜飒坐在外间的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杨太后和朝歌心虚地坐在一旁,仅见宫女端着一盆盆血水不停地进出,红彤彤的颜色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御医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弓身出来,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夜飒一把揪住衣襟,“她怎么样了!你回答朕!”
御医被他的神色吓得浑身颤抖不住,哆哆嗦嗦地道:“回……回皇上,王妃服的是毒性最烈的鸩酒,药性猛烈,情况凶险,如今毒性总算遏制住,可腹中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她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听闻孩子已经保不住,夜飒身体蓦然僵住,面若死灰。
御医哭丧着脸道:“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若王妃三日之内能醒过来,便还有转圜之机。”说完就咚咚磕着头,天子之怒,血溅五步,他们生怕喜怒无常的君王会大发雷霆,项上人头难保。
杨太后终于坐不住,起身走至夜飒身后,伸手搭上他因为暴怒而不停颤抖的肩,“皇帝,我——”
“住口!”夜飒倏地转过身挥开她的手,眼珠因为暴怒而变作赤红,只瞪住她咬牙切齿地问:“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为什么!”
杨太后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暴怒狰狞的模样,眼眶里噙满了泪,“我做这些,都是为你好!她和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
朝歌一直心虚地站在一旁,蓦然看见夜飒凉飕飕宛如利剑般的目光朝自己狠狠盯来,那样的眼神,近乎恨不得要立马活剐了她。她心中原本怕极,此刻索性将心一横,昂首怒视夜飒:“皇上这样看着臣妾干什么?我才是你的妻子,你们背着我做了见不得的人的事,是她放荡无耻,本来就该死,还怪起我了!”
夜飒咬牙一字一顿打断她,“你给朕立刻滚出去!滚!”
朝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悲愤地冷笑:“当着奴才的面你也给我难堪!就算是父亲也不会这样对我!你以为你是谁,你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
身旁的女官慌忙拉住朝歌,“娘娘!您快别说了,您生多大的气都不能这么说话啊!这可是犯上!”
朝歌不曾理会,狠狠挣脱宫女的劝解,拔高了声音:“犯上算什么?我父亲乃郑国公,天子都是我楚家立的,谁敢斩我试试?现在这么说,在满朝文武,在天下人跟前,我也敢这么说!谁不知道,若没有我父亲,他们母子能有今天的地位!我父亲当初要做皇帝不过一句话的事,我父亲不将皇位让给他,他如今还在江夏那个鬼地方做他的江夏王,有本事做得了皇上?”
宫人们全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有四德壮着胆子抱住夜飒的腿,“皇上,娘娘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当真了!”
夜飒眼锋凌厉如刀,恨不能就此将朝歌活吞了下去,“你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
朝歌一脸毫不示弱,迎住他的冷眼,“我怎么不敢说!你本来就是我父亲立的傀儡,你的皇位都是我父亲让给你的!”
“噌”的一声,他猛地拔了腰间佩剑,剑尖瞬息之间直指她的咽喉,寒光雪亮,杀气纵横。
“皇上,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殿里的宫人见势,慌忙拼命上前劝阻,跪的跪,抱的抱只顾拦住皇帝。
朝歌万料不到他真的会对自己拔剑相向,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她再说不出一个字,看夜飒的神情复杂至极,又怒,有惊,也有悔。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刚大婚的时候,金丝绣鸾凤盖头揭开的瞬间,他看自己的眼神。她也抬眸凝视他,唇角抿出浅笑,甚至顾不上女子的矜持。那时候,他待她那样的好,眼睛里只看得见她一个,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姐姐,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可现在,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些都只是因为她的眉眼与姐姐有几分相似,他待她的好,不过是他脸上虚假至极的面具。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从来就不是她!
仿佛过了半生那样久,夜飒却猛地大喝一声,手中长剑随之往下砍来,朝歌吓得闭紧了双眼,却听哐的一声,她身后的矮几被剑锋裂空斩下,一剑砍作两截,上面的茶盏杯碟随之散了一地。

当夜,曾给太后通风报信的江太监被夜飒随意判了个罪严旨处以极刑,以滚油泼身,活生生烫死。死后挫骨扬灰,骨灰扔进粪池,不得入殓。他不能直接动朝歌,能做的也只有拿其他人撒气了。
后宫但凡涉及私议此事的太监、宫女、嬷嬷,一律杖毙。
如此一番敲山震虎过后,朝歌与太后不敢轻举妄动,宫人的非议被残酷的杀戮所终结。

夜飒探身坐在榻前,细细瞧着朝颜昏睡的脸,她昏迷不醒多日,早憔悴得不成人形,脸色一片惨白,从前黑亮的一头长发,也变得晦暗枯黄,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会随时随风而逝。
“阿嫣……阿嫣……阿嫣……”他低下头,在她额角低声呢喃,反反复复,试图唤醒她。
昏睡中的朝颜身子一阵冷一阵烫,只一直紧紧蹙着眉,也不知还有无意识。夜飒便不住低声安慰她:“别怕,我在这里……你一定要醒过来……”
朝颜却仿佛受了惊吓,身体猛地颤了一阵,手也下意识要从夜飒掌心挣脱出去。她愈是挣脱,他就固执地握得愈紧。她挣不开那手,顿时急得落泪,大颗晶莹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溢出,顺着鬓发不住往下滑落。额角也溢出密密的汗珠,双唇痛苦地嗫嚅着,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夜飒伸过手去替她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尽,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溢在他指缝之间,分明冰凉冷清,他却觉得掌心滚烫,心如刀割。
害怕彻底失去她的恐惧在心头迅速蔓延,他的世界变得空寂无垠,只剩她单薄寥落的身影,却一点一点的变得虚无,就要彻底消散不见。他什么也留不住。
就在两日前,皇后负气称病,闭守椒房殿不出,国丈楚仲宣怒气冲冲进宫兴师问罪,还连同麾下党羽一起向他施压,朝政不稳,后宫不平,年迈的太后一脸绝望地在他面前,求他去跟皇后讲和,去向国丈服软,只差没有跟他跪下。
夜飒想起那一夜皇后当众指责他的刻薄话语。她说得对,自己不过是楚仲宣扶立的傀儡,稍有不慎,随时都能被另一个傀儡代替。
他想要不顾一切留住她,哪怕是跟楚仲宣彻底撕破脸。可他又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放不下权利,又想留住她,两个念头在心中挣扎,就要将自己逼上绝路。
人之一世,有舍才有得,权臣当道,眼下的实力若要与楚仲宣抗衡胜算并不算大,他一向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绝对不会轻易冲动行事。他不想再重走姬夜羲的老路,就只能舍了她。只有敛尽锋芒,忍。
等到宝剑出鞘之日,必定势无可挡,杀尽所有佞臣。
最后的理智在心中挣扎,夜飒握住朝颜手腕的掌心终于颓败地缓缓松开。
他贴着她的鬓发,试图唤醒她,一字字却说得极沉极低:“你不是一直想要跟他生同寝,死同穴么?你听着,若你肯醒来,朕就放手,朕成全你,放你们走。可若你再这么睡下去,朕就随时都能取他性命!朕若要他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知道的,朕说得出,也绝对做得到!”
听了他这一句,朝颜的身体猛地颤抖一阵,眉心痛苦得蹙紧,过了好一阵,却又慢慢的舒展开来,他再仔细一瞧,她已经安静地睡了过去。

十数位御医在柏梁殿整整守了三天三夜,才将朝颜从鬼门关捡回一命。
朝颜的身体调养了大半个月方才见好。而那日过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夜飒,这个从前日夜黏着她不肯放手的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再未出现在她眼前过。
她只听宫女私下议论,皇帝如今又再恢复了从前的纨绔姿态,和着一干武将近臣日日流连上林苑狩猎作乐,对皇后的宠爱更甚从前,伉俪情深。
这时,朝野有言官谏言:废帝及其宫妃理应循旧例迁出后宫内闱。
十月,夜羲从长久的昏睡中清醒,朝颜亲笔上呈皇帝:衡山王病情见好,妾愿自请随废帝迁去上阳侧宫。
夜飒御笔朱批仅有一字:准。
 
黄昏时分,一乘孤伶伶的马车自内宫北门辘辘行出,碧色的车身渐渐被暮色一点点吞没,最后只成极小的黑点。
夜飒站于高台,目光凝望向远处。远方已经什么都再看不到,从此山长水远,当真是再见不到了。他闭上眼,那些魂牵梦绕便又再袭上心来,如这现下冬日凛冽割人的酷寒,冷得让他快要招架不住。
茉岚慢行上前,盈盈巧巧请了个安,伸手为他披上斗篷,微笑着问:“这高处风大,皇上立在这儿看什么呢?”
他回过身来,将她的手一把抓住,恍然无助地问:“怎么办?她真的走了,怎么办……”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神的模样,伸臂缓缓攀上他的肩,“高处不胜寒,自古帝皇诚如是。因为皇上你不能悖逆世俗给她堂堂正正的名份、地位,甚至是让她再不承受世人非议。放她走,就当是成全了她,也成全了皇上自己。”
夜飒本皱着眉,听了却是忽然勾唇轻笑,“是啊,高处不胜寒……高处不胜寒...我是在高处..哈哈……”
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又是一年寒暑。
上阳宫里一年多的时光,没有腐朽糜烂的宫廷纷争,没有权谋利益的勾心斗角,更没有见不得人的罪恶纠缠,有的只是平静安闲的如亲人一样的相守。
夜羲的病正在一点点痊愈,慕思筠的逝去,成了他心上一道永久的疤痕,即使是现在揭开,仍然会痛。朝颜原本淡漠的面颊上也渐渐有了鲜活的色彩,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在上阳宫这一隅天地里犹如新生,仿佛已将从前过往的一切彻底忘却,爱的,恨的,通通都忘了。
下雪了,一夜北风急。破败的庭院里积雪皑皑,草木银妆素裹,如玉砌银雕。
上阳宫清苦的时光里,日日行动不得自由,被一方宫墙圈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苦中作乐也是一件极美好的事。朝颜披着半旧的猩红暗纹氅衣,踩着积雪行至树下,踮了脚尖折了枝怒放的白梅。转身望向亭子里炉火旁捧着一卷书安静看着的夜羲,“这枝好不好看?”
夜羲抬起脸,脸色还带着少许清瘦苍白,微笑地颔首,“好看。”
朝颜折回身,命串珠将梅枝放去瓶子里插好。夜羲看着她脸色好了很多,伸手探她指尖冰凉,温声叮嘱:“冰天雪地的仔细冻着,你手这样凉,快添件衣裳。”
朝颜扬眉微笑,索性将手覆在他膝头,“那你替我暖手吧!”
他见她脸上露出少见的小女儿情态,也配合地伸指刮她鼻尖:“滑头!”
串珠笑盈盈捧了斗篷来为朝颜披上,朝颜自上前围着炉火挨在夜羲身边坐了,又关切问:“今日感觉如何?”
 “除了腿上仍旧麻痹,其他都很好。”夜羲取了帕子为她细细擦手。
朝颜蹙起眉:“这里地势阴湿,这么久都不见好,肯定是夜里受了凉。”
他和声道:“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心境宽和,它自然就会好了。”
朝颜说:“反正我要你健健康康的,不要再有那么多病痛。”
“我会好起来的。”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人生浮浮沉沉二十多年,大起大落我都已尝尽,高处时未算高,低处也未能算低,现下的病痛又能算得什么呢?其实那些日子,我虽然看不到,不能动,但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能听见,如今能够万幸醒来,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惭愧。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还好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是你一个人独自承受。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好不好?咱们谁都不要再提。以后若痛,我们可以一起痛,挨,可以一起挨。”
朝颜眼眶里热泪涌动,只是咬着唇看他,心中百般滋味。这是长久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他曾给予她的欢喜与痛楚,仍然历历如昨。这些话,若能早些说出口,她定然是会喜极而泣的,可如今,她早已回不去从前了。

“滚!”繁丽深幽的椒房殿里,只剩朝歌暴怒的声音,跪了一地的侍妆宫女,无人敢接一句话。
朝歌披散着头发,一脸的病容,挥手就将妆台上的脂粉首饰掀落在地,姜氏从身后走来,弯身拾起地上的犀角梳子,劝慰她道:“你是堂堂中宫皇后,跟这些奴才生什么气,来,娘为你梳头。”
朝歌恨声道:“我就是吞不下这口气,祖宗规矩,朔望日帝后同寝。他如今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拿我当什么了!想起来的时候,哄两声,没了兴致就一脚踢开老远?”
姜氏劝她,“娘没读过多少书,能教你的都一一提点了,皇上再有什么不是,也是你的夫婿,女人这一辈子,丈夫就是天。哪个皇上不是三宫六院,你也要顾着些自己的性子,再不要跟他横着来,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柔顺些。”
“你是不知道我心里的苦,他宁肯宠幸一个宫女出身的莲美人,都不肯多和我说句话,椒房殿这张床他已经两个月没碰过了,让我的脸往哪里搁!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我受不了!”朝歌说到痛处,眼中委屈得落泪。
姜氏看着恨得咬牙切齿的女儿,晓得她不懂圆滑取巧,从小对谁都不肯服软的性子,“所以,你更得好好谋算谋算。”挥退了殿外的侍从,她这才低声道:“上回的事情被你父亲知道了,他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必定是有些不高兴的。可这一回老天也帮我们,有人上疏武尉将军谋逆,正好趁此机会除掉那小妖孽,照样不用我们亲自出手,上阳宫的几个奴才你舅舅已经命人暗中打点好了,只需她们一口咬定废帝不安分,谋逆乃株连之罪,纵使皇上到时候有心护着她,也得顾忌着满朝文武、国法律例悠悠之口不是?”
阴狠的语气,激得朝歌浑身一颤,她望着母亲的脸,迟疑道:“可……这是诬陷啊?”
姜氏冷笑:“怕什么,天大的事,你还是皇后,谁想动你,还得看你父亲点不点头。”
“可是……”朝歌仍然迟疑着,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夜里,夜飒拔剑指着自己时候,眼中骇人的杀机。
姜氏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万不得已的法子。你进宫都快两年,不早日生下太子,他日皇上就有废后的借口,楚家不缺女儿,若当真白白便宜了其他人,你想想你以后的日子?”
“我……”朝歌还欲辩驳,却在看到母亲的眼神,终于噤了口。
姜氏拉住她的手,不忘再叮咛一句:“记着,以后不要再跟皇上置气,万事顺着他,咬咬牙忍过这一阵,等生了太子,你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
朝歌脸上带着些许茫然,万般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秋天来了,回廊边一树丹桂开得正好,馥郁香气氤氲周遭,缠绵醉人。朝颜路过长廊,无意中听见近处某处树荫下传来宫人低低的议论声。说的无非是皇后性子跋扈,仗着父亲位高权重,屡次公然顶撞圣颜,已至如今帝后不合的宫闱传言。
来上阳宫的半年时光,所有人都顾忌着朝颜和夜飒之间的隐晦秘闻,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夜飒,她也从不让自己去想,几乎连她都认为自己已经遗忘了。
那个名字从心头浮起,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双晶亮的漆黑眼瞳仿佛正在记忆某处执拗地看着她。
夜飒,夜飒,有多久不曾想过这个名字了呢?过往绚烂地肆意燃烧,通通都随着时光的蔓延沁入身体的每一处,牢牢刻下这一世也擦不尽的痕迹。空寂的庭院,满庭秋色陪衬着朝颜忽而恍惚的笑,只在一瞬之间,就又无知无觉,随着安静沉寂的心绪飘飞而去。
伸手抱紧了怀里蜷缩的团绒,摸摸它胖胖的脑袋,朝颜唇角露出释然的笑。团绒是她从园子里捡回一只猫,当初瞧见它的时候还那样弱小,如今大半年下来已经长得极好了,乌溜溜的眼睛晶亮得很,身体是胖胖的一团,毛发却根根抖立,慵懒而乖顺。又似乎跟她极有缘分,见着她就往怀里轻蹭。团绒机警而聪明,仿佛能够通晓主人的心事,朝颜高兴时,它便乖巧地在朝颜怀里顽皮地打滚,亲昵蹭着她的脸,朝颜沉默时,它也慵懒地伏在她足边,静静陪着主人。
朝颜喜欢这个十足的良伴,和她很像,能在苦闷的生活在中寻觅出小小的乐趣。朝颜低头进了院子,就见串珠芳辰都在,看她的神色都是一脸喜庆的笑。夜羲坐在石桌前,微笑向她招手:“有样东西知道你喜欢,专等你来了瞧。”
串珠奉来一个金丝笼子,里头装着一只绿毛鹦鹉,翅膀扑腾不停。夜羲接了来,笑着递给她。鹦鹉伶俐得很,在笼子里上窜下跳,夜羲掰了桌上的一块寿糕逗它,鹦鹉张嘴就吞下,乌溜溜的一双小眼睛转个不停,在架子上又蹦又跳地喊:“朝颜生辰快乐!”
她“呀”了一声,心里又惊又喜,“这是哪里来的?”
串珠嘴快,脱口就道:“是这里一个太监养的,王爷瞧它聪明,料着娘娘会喜欢,就用随身的玉佩换了来!”
夜羲的玉佩,是他行冠礼时先帝赐给他的礼物,从小到大一直随身带着。如今上阳宫里生活清苦,日日行动不得自由,连她都忘了自己的生辰,他却记得,还用玉佩来换一只鹦鹉,为自己庆生。
朝颜不由得心酸,此时心中百般滋味。那鹦鹉伸着脖子,盯着桌上盘子里的寿糕,扑腾着翅膀张嘴口舌不清地喊:“朝颜生辰快乐!朝颜生辰快乐!”
夜羲问:“喜欢么?”朝颜回过头,竭力笑了一笑:“喜欢,我很喜欢。”
那鹦鹉先前还灵动得很,慢慢的却有些打不起精神,耷拉着脑袋再不喊了,串珠拈了几块寿糕继续逗它,哄它继续说着吉祥话,鹦鹉却猛地怪叫了两声,身体一阵痉挛,浑身毛发竖起,翅膀扑腾腾地一阵乱扇,五色的羽毛飞得到处都是。
串珠被吓得不轻,连连后退几步,鹦鹉在架子上一阵上下使劲飞窜,脚上拴的铁链子吊着它的身体在一阵乱晃,折腾一阵,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串珠这才敢跑过去,翻过鹦鹉耷拉的脑袋,惊魂未定地道:“王爷,娘娘,它死了。”
夜羲的眼神停留在那一盘没有动过的寿糕上,忽然沉声道:“把寿糕撤了。”
朝颜心下一沉,“怎么了?”
夜羲不想在她生辰扰了她兴致,更怕她担心,只温和地笑,“没什么,别想太多。”
朝颜也勉强笑了笑,心里此时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若没有方才那只鹦鹉,现在兴许倒地而亡的人,就该是自己。她想起一年前杨太后赐她的那盏毒酒,火烧火燎的酒液割破喉咙,顺着喉头一路烧下去,烧得五脏六腑皆是灼烫的痛楚。

二月里,武尉将军几人被定谋逆之罪,举家凡满十四岁男丁皆斩首,女眷流徙三千里。随后,廷尉司提审了将军府数位门客,严刑拷打之下,几人一口咬定衡山王对被废不满,终日吟词书画泄恨,暗中与武尉将军几人有书信往来。
随后的事态一发不可收,矛头直指夜羲。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朝堂、后宫的各股势力都参与到了其中。宫中的皇后、楚仲宣一党、拥护夜飒的朝臣,甚至是朝中所谓保持中立的一干贵族门阀,都想从这场权利纷争中取得自己的利益。
朝堂上还有一批从前董氏外戚的余党,夜飒正苦于无由头彻底铲除,这一诬告正中他下怀,当即下旨严惩。月末时,廷尉司开始在京中四处搜捕乱党,大臣们纷纷闭门拒客,生怕被牵连其中,京中人心惶惶。

宣政殿。
廷尉令恭身将供词呈上,禀道:“此乃臣整理所得上阳宫宫人供词,请皇上御览。”四德上前接了来,递上龙案,夜飒拿起翻看略扫了几眼,沉吟不语。
恢宏庄严的宣政殿内阒然无声,仅剩皇帝的指节漫不经心叩着御案的沉闷声,静得可怕。廷尉令窥不清珠冕后皇帝神色,试探着问:“衡山王乃废帝,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皇上圣断。”
“若按律例,当如何处置?”夜飒执了御笔,寥寥几笔划过,头也不抬地问。
廷尉令只好又道:“大周律例,谋逆当车裂腰斩,若犯者为皇亲,则可酌情给个体面的死法,男赐鸩酒或匕首,女眷赐白绫。”
夜飒这才抬起脸,执笔的手随之握紧,笔尖饱蘸艳红朱砂,只要这一笔下去,从此以后,就可将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正大光明地铲除,此为一得。更为紧要的是,半年前,监察司长吏许由获罪被贬,他改设御史台一司,任命自己的人任御史台长吏,御史台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御史可以直接对皇帝上疏谏言,原本由楚仲宣控制的监察司就此等同虚设。
御史台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同时掌控了监视百官和地方藩王的权力,间接把百官和各地藩王们都抓在了自己手里,一年的筹谋,他已经有了足以与楚仲宣相抗衡的势力。
这次严查武尉将军谋反一案,明面上是肃清乱党,实则不过是他同楚仲宣君臣翁婿之间的头一回较量,在这件事情上他必须借此名目铲除一批对自己为政杀戮过重不满的大臣。不仅能翦除政敌,更能极大制衡楚仲宣在朝堂上的势力扩张。这场角逐,他亲自出手与否,他都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夜飒的目光在折子上凝了一会,信手撂了手中御笔,故作姿态地道:“国法为大,既有律法在,就务必彻查,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廷尉令听得心头敞亮,忙恭身应了是。夜飒不耐地打发走他,这才往殿下群臣中扫了眼,懒懒叫一声:“其他人告退,司位少卿留下。”
其他人纷纷退出殿外,只剩一武将出列,单膝跪地领命。夜飒匆匆执笔在折子上一划,看他道:“你即刻领羽林卫八百前去上阳宫换防,务必七日之内到达,一只苍蝇也不准从那里逃出,再者,将朕的这封亲笔密信交给衡山王。”夜飒摆了摆手,四德已经上前,将信封递了下去。司位少卿恭敬接过,跪地领旨,随即告退。
打发走了所有人,夜飒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径直取了案上一封信笺闲闲把玩。他将信笺置于灯烛之上,冷眼看着上面朝颜的字迹被火舌一分分舔舐,直至烧尽作灰。
她在求他。这一次,她为了那个男人又来低头求他。可他绝对再不会如从前纵容她下去,绝对。她早已恨他入骨,再多一条见死不救的恶名,他也并不在乎。
累积于心头长久的阴云此刻迅速消散,夜飒忽然变得快乐起来,唇边露出孩子气般得逞的笑,愈来愈浓。
 
局势变得越来越严峻,勾结藩王谋逆的矛头直逼夜羲,到了四月,廷尉司日日来提人审讯,上阳宫外被军士团团包围,京师廷尉决裁即将下发,夜羲与朝颜俨然已成重犯,每日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上阳宫里,人人自危,所有宫人都在窃窃私语,商量着是否要尽快为两位主子准备后事。
黄昏时,才刚打发走了廷尉司来问话的人,朝颜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夜羲独自在书案前写写划划。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极快地抬起脸,不着痕迹地将正在书写的纸笺放进书页里盖住,微笑问:“廷尉司的人走了?”
朝颜走了上前,故作轻松地道:“没事,不过例行公事问问话罢了。”
夜羲配合地微笑点头,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一般,“下午看到院子里我们从前种的牵牛花开了,紫的,白的,粉的,都有,很漂亮。你看到了吗?”
朝颜一怔,笑了笑道:“倒是没有在意。”
“不急,它每天都会开的,明天天亮了咱们再去看。”夜羲一脸平和的沉静,伸手拂开她耳边乱发。
莫名的伤感袭上心头,朝颜想起刚才廷尉司的人临走时她隐约听到的谈话,处置她与夜羲的赦令不日就会下发。周朝律例,谋逆者死,男赐匕首,女赐白绫。几日之后,他与她都将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获罪死去。
“在想什么呢?”夜羲的话惊断了她的思绪,朝颜回过神,轻轻吸了吸鼻子,“我还能想什么呀!”她抬起脸,望向外面雨后的夜空,“你看,又是十五了,今晚的月亮真圆。”
夜羲也抬头望去,慢慢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两个人都极有默契地安静坐了一会,大祸将至,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事,却谁都不再轻易开口提及。终于还是朝颜先倦了,她抬头看他,突然伸手死死攥紧了他的衣袖,连掩饰地力气也没有,眼泪顺着脸颊忽然就滑落下来。
夜羲将她眼角的泪水拭去,无奈叹笑,“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忽然想哭。”朝颜忙擦了眼角的泪光,强笑道:“记得从前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今后的日子不会再是我一个人独自承受,若痛,我们可以一起痛,挨,可以一起挨。哪怕是死。”
夜羲摇头道:“别说这种话,和我一起死不值得。”
朝颜主动拥住他,将脸轻轻贴紧他的胸口,“没有值得与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我只剩下你这一个亲人,若你也走了,我就又是孤伶伶一个人。”
“与值得爱的人,相濡以沫 ,与不值得爱的人,只能相忘于江湖。朝颜,你我还是相忘于江湖吧。因为——”夜羲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朝颜便也看着他,意外的发现他的眼里此刻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一点一点从那最深处蔓延而出。他却将朝颜从怀里推开,摇头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也不值得你爱。”
她的神色忽然迷茫起来,怔怔望着他,“真的是从来都没有吗?”
 “没有。”他依然摇头,“我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僵硬地扯出一丝笑,“我明白了。”
 “朝颜……经过这么多事,你……你心里怨我吗?”
“我怎么会怨你呢?”
“不,我宁愿你怨我,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些。”夜羲的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化成一声叹息,“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无以为报。这辈子我不欠任何人,却唯独欠了你,上半生我已经负了你,下半生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下辈子吧!下辈子若还有机会,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朝颜听了只是沉默,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纤削的肩头如同盛满了悲伤,在微微颤动着。他的声音愈发温柔,“看你,还是这副孩子气。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可怎么办才好?”
朝颜抬起头,透过眼底的雾气看着他,“我不知道。”
夜羲便笑着道:“那我告诉你,若我不在了,就千万不要再想起我,不要再为我流一滴眼泪,完完全全忘记我这个人,好好过下半辈子,好好活着,不管将来的路怎么难走,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大祸将至,朝颜早已泣不成声,听到这里,终于禁不住扑进他怀中失声痛哭。
十年,她用十年的时间去渴盼他的爱,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去等,终于等到值得她等的时候,却已经将要曲终人散。即使她是那样贪恋他给的宽容呵护,贪恋他怀抱的温暖。
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了最对的人,却没有最圆满的结局。

晨起,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歇。
庭院里的花草被雨水洗去灰尘,在暮色里展露着鲜翠欲滴的枝条叶蔓。廷尉司的人又来问话,这一次,阵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朝颜梳好了头发,换上自己平日最喜欢的衣裳,平静的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
穿过庭院,她轻叩夜羲的房门,却很久不曾有回应,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忽然生出一丝不祥。朝颜用力推开那道木门,就看到了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场景。
整个房间安寂的一片,帐帷深处,夜羲安静地躺在床榻上,鬓发衣冠齐整,嘴角溢出的骇人黑血浸染在青衫前襟,染满了大片的殷红。赤色的红,掺杂着诡异的黑,艳得近乎妖娆。
他唇角带着安详而释怀的微笑,枕边放着一支陈旧的号角。朝颜认得,那是先帝亲征突厥从突厥大将手中缴获的战利品,也是他从前病中时最喜欢摆弄的东西。那年突厥大捷时,他赤着脚跳下病榻,拿着那支号角兴致勃勃地纵身挥舞,高兴得如一个孩子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口呕黑血,那是最毒最毒的鸩酒方会有的效用。周朝律例,谋逆者死,若犯者自请服罪,家眷可免一死,他选择以这样的方式保护了她不受牵连。
朝颜终于明白了一切——她已经永远的失去夜羲了。
多年来的精神支柱仿佛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当这一切真的来临时,没有从前预料中歇斯底里的痛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她走上前,安静地把夜羲已经冰冷的身体一分分紧紧抱在怀里,将自己的脸贴紧他冰凉的掌心,如攥紧最后一线曙光,明知已经失去,却仍要拼命抓住。
门口陌生的官员、将领、士兵,全都沉默地看着房里的一幕,从前温文儒雅的废帝口呕黑血,身体僵冷,早已在昨夜一夜的风雨中悄然逝去,带着对终生被压制的凄凉与无奈。
就在这一刻,朝颜终于明白了夜羲的苦心。他的绝情,为得只是让她能够彻彻底底的忘记他。就如他所说的,千万不要再想起他,不要再为他流一滴眼泪,完完全全忘记他这个人,好好过下半辈子。
可是,她又怎么能够做得到?曾经她以为已经真正拥有了爱情,看着爱情在最美丽温柔的岁月里轰轰烈烈地绚烂绽放,却也只在瞬间,又悄无声息地枯萎下去。
大悲无言,幸福终归只是短暂一刹那,痛苦却无尽漫长。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朝颜抱紧夜羲冰冷的身体,分明在落泪,却终于微笑,“你终于解脱了,真好。可我呢?早知是这样,今生就不来见了……我不是后悔,我只是难过。尘世多舛,再多的磨难,也不过同生共死罢了,从来宁可生离,不忍死别……不忍死别……”
这辈子,冥冥之中注定的,该遇上的,始终还是遇上了,不管以后如何,不管将来怎样。她想起了年少的时候,自己坐在上京街头桥边,一脸的狼狈泪痕,怔怔望住那个眼神温暖,笑容干净的男子,他有着好听的嗓音,俯身微笑问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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