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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九幽七狱逐日月 文 / 苏非影 更新时间:2010-11-4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花花,我的酒量很好。那天晚上在落羽山,根本就没有醉。不管你记得多少,我却全部记得。花花,若论可口,五十年陈的合元酿,不及你。

 

黑魅的速度比普通的马儿要快,这一路飞跑,两个时辰之后就已经穿过了一处草场,进入了树林。等翻过前面的一座山就是碧落谷的地界,谷口的岔道通向西北方向,终点便是西域第一城,阎魔城。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再赶路有些不方便了。她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让黑魅自去喝水吃草,自己则洗了把脸,生了堆火躺在草坡上休息。

微凉的夜风轻轻拂面,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并没有掩饰行藏的意思,那应该是没有恶意的。苏闲花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火光中隐约看到林子里走出一个男子,一手拿着水袋,一手执着马鞭,华服锦袍,容貌过人。依稀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既然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她就又懒懒地闭上眼睛。

那人也看到了她,却显然不打算视而不见,折了个弯,朝她所在之处走来,边道:“请问,是苏姑娘吗?”

苏闲花倏然睁开眼睛,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那个人风情万种地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苏姑娘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泸州雪榴世家的萧雪音。”

五公子之一,泸州萧公子?苏闲花一愣,这才想起似乎在凤起镇见过他,当时他一直陪在司徒勿语的身边,一身紫衣甚是打眼。只是他们一群人比她早走了几乎一天的时间,脚程再慢,此刻也应该在山上了。

她疑惑地朝他身后看去,萧雪音挑了挑眉,声音柔媚,道:“苏姑娘想找谁?在下只是一个人。”

“你们其他人呢?”

“我的马病了。”他叹道,“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早上一路行来就没什么力气,到了这里更是瘫倒在地,再也走不动了。我不好耽误别人的行程,就让白兄他们先走,想着等我的马儿好些了,再去追他们。”

她皱眉:“你可以找个人共骑。”

“我不想丢下我的马。”他温柔一笑,“我从泸州骑来的,陪了我很多年了。”

苏闲花不由得想起了黑魅和秦韶,心下有些欷歔,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也就忽略了他话语中的些微不妥之处,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来:“你的马在哪儿?我帮你去看看。”

萧雪音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苏姑娘会替马看病?”

“在我们山上,马就是人的朋友,没有马怎么做强盗?小毛病人人都会治一些。”她突然顿住,瞪着他,“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认识我的?”她记得在凤起镇并没有自报家门,那场小小的争执也只是发生在白念尘和司徒涤音面前。

“飞花小筑。”萧雪音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吐出了几个字,见苏闲花脸色一沉,急忙解释道,“苏姑娘的芳名在下本也有所耳闻,那日亲眼见到姑娘的风采,心中一直十分仰慕,没想到今日有缘,竟能再次相遇。”

他这话说得十分讨巧,绝口不提那天苏闲花在玳瑁河谷出丑的事,左一个“芳名”右一个“有缘”,还用上了“仰慕”二字,语声柔软含情,配着那一副俊美面容,着实能让女子心动。只可惜他不知道苏闲花和白念尘的恩怨,更不知道在听到“飞花小筑”四个字之后,苏闲花的心里已经是万里江山一片黑。

她不接他的恭维话,板着脸走进林子里,果然看到一匹深棕色的马侧卧在地上,腹部正剧烈地起伏着,嘴边吐了些许白沫,模样奄奄一息。

见自己拿手的甜言蜜语和无敌眼神没有奏效,萧雪音略有些惴惴,试探问道:“苏姑娘?”

苏闲花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掰开马嘴看了看,又全身上下摸了摸,甚至还绕到背后翻看了一下马屁股,一双手沾满了草屑污物,看得萧雪音目瞪口呆。

“吃坏了。”她简短地下结论,径直走到溪边洗手,道,“应该是中了毒。路上是不是吃了什么草菇或青胆草之类的东西?”

萧雪音一愣,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苏闲花叹了一口气,这些世家子弟,身边的东西都是只管用不管料理。她道:“让它多喝些水,水里加上解毒的药物,剂量大约是人的三倍,”见他没有行动,挑眉道,“你身上没有带药物?”行走江湖,那是必备的吧?

“没,没有。”萧雪音的脸红了红,摸了摸腰间悬着的碧玉和荷包,示意身上再无他物,“我嫌麻烦,带太多东西不好赶路。”

苏闲花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灰布包袱,也是,几套换洗衣服,还有鞋袜药品之类的杂物,不带着一个大包袱是不行的。这些少爷小姐鲜衣怒马的好不风光,自然不可能背着一只大包袱杀风景,虽然也可以坐车,但那样一来却又不潇洒了。

日常所行所用,有银子即可,简直令人发指!

她摇了摇头微微一哂,从包袱里翻出了几只瓷瓶,斟酌了一下,把其中一只递了过去:“给它服下吧,这个解毒效果甚好,又没有什么异味,马儿应该能吃得下去。”

见他依旧愣愣地站着,苏闲花二话不说拿过他手里的水袋走到溪边,灌了一大袋清水,将药粉慢慢地溶进去,用手抹了抹马嘴边黏黏腻腻的白沫,掰开马嘴,将那袋子水一点一点地灌了下去。

萧雪音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突然醒悟过来,到她身边,犹豫道:“苏姑娘,我的水袋……”

“怎么了?”

“那是给我自己喝水用的……”

苏闲花皱了皱眉,轻轻揉着马脖子上柔软的鬃毛,道:“它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萧雪音一时语塞,怔怔地看着她喂马喝水,动作轻柔细致,不免有些讪讪。可是要他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和马共用一个水袋,又实在违背了他一向洁净高雅的生活品质,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闲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如果萧公子不嫌弃,就喝我的水吧。若还是觉得不干净,可以先洗洗再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倏然收回目光,脸色又有些泛红。心中只觉得此番遇上这样一个女子,实是出师不利,只得朝她勉强一笑,向篝火边走了过去。

 

苏闲花醒来的时候,发现萧雪音已经衣冠整齐地站在了水边。他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潇洒,但回过头来却看得清楚眼睛下面黑沉沉的阴影,想必是一晚上不得好睡。

如今是春末夏初时分,夜晚虽然有些凉,但野外露宿还不算太麻烦。当晚夜深之后,苏闲花见萧大少爷身无长物,还十分好心地借了一件披风给他,自己只得一个包袱当枕头。结果大少爷依旧诸多抱怨,不是觉得林地潮湿,就是觉得虫蚁扰人,总之是千万般的不顺意。苏闲花心中奇怪,既然他这么无法忍受露宿野外,那时候为何还要守着他的马不走?眼见他对那匹可怜的马也未见得有多上心。

疑惑归疑惑,倒也并不影响她,当晚便在萧大少爷的辗转反侧中安然入睡。

如今醒来,精神很好。就着水梳洗完毕,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馍馍,想了想,又掏出一个递给了对面正对着她看的萧雪音。

“你吃不吃早饭?”

他愣了愣,伸手接过,却并没有吃,而是问道:“苏姑娘经常露宿野外?”

“还好吧。若不是赶路赶得急了,谁愿意睡在荒郊野外?不过真要赶时间,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苏闲花一边说一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拨拉着打结的长发。她不会梳髻,钟展不在了,她只能随意拿根发带一绑了之。

“苏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和寻常女子很不一样。”萧雪音低笑了一声,桃花眼一瞥,将手里的披风递过去,“多谢姑娘。赠衣之恩,定当回报。”

苏闲花伸手去接,不想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猝不及防地朝前一带,那张漂亮白皙的脸孔顿时在眼前放大了数倍。他的嘴角漾起极为动人的笑容,一只手抚上她的嘴角,声音低哑道:“脸上沾着草屑,我替你拿去……”

如此暧昧的气氛,如此动情的声音。只要是萧雪音想拿下的女人,从来没有失过手。

可惜现在他面对的,实在不是个普通女子。严格来说,只是一个最近才稍微有点像女子的人而已。况且和某人那天晚上暗夜帝王般的魅惑气场比起来,这种程度的诱惑实在是道行尚浅。

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萧雪音含情脉脉的眸子,目光澄澈,声音冷静:“萧公子,请问你是在勾引我吗?”

原本志得意满的萧雪音蓦地一愣,手指僵直地停在她的脸上,讷讷不能成语。

“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既不是美女,也不是名门之后,对你没啥好处。而且,我也不去碧落谷,不去找林重夜,更不认识剑圣前辈。所以,别为我浪费你的时间了!”她静静地说完,朝他一笑,侧了侧头从他紧贴的身体边移开数步,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她不是傻瓜。如果一开始她还相信萧雪音说的为了爱马才滞留树林的说辞,在看到他对待马的态度,以及那匹马后蹄脚掌中一个小小的“宛”字烙印后,已经明白了他其实另有所图。

之后有意无意的亲昵和碰触,让她不得不猜想,他是特意在等她前来。

要了解她的行踪很容易,只要在凤起镇上安插眼线就行。堂堂一个雪榴世家的大少爷,要做这么件事是很简单的。至于为什么,他已经说了,是因为那日的“飞花小筑”。

那一天是她出丑的日子,却也是无比风光的日子。钟展说得对,因为程红笑和段如花的关系,她在天下的少年英雄面前出了名。而她的名字,必定会伴着“答出剑圣题目的人”、“飞花小筑唯一的客人”这样的形容而传遍江湖。

所以有人会跟着她,所以有人想要偷袭她,所以有人想要勾引她。

所为的,不过都是“剑圣”二字。

等她把包袱收好,萧雪音已经牵过了那匹病恹恹的马,神情虽然还有些尴尬,但也算恢复了常态。他咬着唇,斜着眼睛看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多情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萧萧的笑意,一字一字慢慢道:“苏姑娘,我的马不是泸州带来的,而是在白兄的宛城买的。”

“我知道。”苏闲花点了点头,又疑惑地看向他,“怎么突然这么坦白?”

“明人不说暗话嘛。既然你都猜出了我的意图,我骗不了你,不如坦诚一些。”他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神情不再含情脉脉,却多了一份清明之色,“你真是奇怪的女子。你是不是对男人都没兴趣啊?”

不!曾经有兴趣,只是被某个浑蛋践踏完了!

苏闲花咬了一会牙,闷闷地道:“萧公子要对着我一晚,恐怕也很为难吧。”

“那倒也不是。”他呵呵一笑,“仔细看着,苏姑娘其实是个美人儿,只不过比起司徒家的小姐来还是差那一点韵味。恐怕会让男子望而却步。”

一旦挑明了说话,他竟然是意外的爽朗,说话也十分直接,苏闲花哼哼了一声:“谢谢你啊,你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因为雪音知道苏姑娘不会因此而责怪我,是不是?”萧雪音笑道,“虽然作为女子有些不及,但作为朋友,苏姑娘这样的人想必是任何人都想结交的。”说罢顿了顿,停下脚步抱拳,“方才有句话雪音说的并不假,姑娘赠我衣物御寒,雪音今后定当相报!”

苏闲花睨了他一眼:“你要和我交朋友?”

他温柔一笑:“可以吗?”

“我不去碧落谷,我也不认识林重夜,和剑圣前辈毫无渊源。我没想要去解开那劳什子谜语。”她再次重复。千万不要对她心存幻想,以为男女之情不行,就来友情义气什么的。

“我知道。碧落谷一事雪音自会前去打听,和姑娘做朋友,却是与此无关。”

“要说交朋友,我向来不嫌多的。”苏闲花翻身上马,微微一笑,“若萧公子真的有心,下回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说罢扬鞭催马而去,山风拂起她颊边的发丝,掩不住明亮的双眸,别有一种飒爽的姿容,一瞬间竟让萧雪音看呆了。

 

萧雪音的马因为得了苏闲花的救治,第二天已经能够行走,只是速度不快。苏闲花不便和他共骑,又不好意思抛下他,只能放慢了黑魅的脚步,陪着他慢慢地翻山越岭。

大概萧雪音也觉得不好意思,一路之上十分小心,只说些雪榴世家和五公子的趣事。他虽然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毕竟也是文武双全的后起之秀,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听着甚为解闷。

他还说了一个让苏闲花十分惊讶的秘密,要说秘密其实也算不上,大部分前往碧落谷的人都是知道的,只是苏闲花不知道而已。

“苏姑娘,你可知道夜鹄林大侠的师承?”

她想了想,摇头。

萧雪音神秘地笑了笑,笑容中带了几分自得之色,低低道:“相传……夜鹄林重夜是绝云山下剑禹之都的弃徒。”

“剑禹之都?”苏闲花一挑眉,难以置信,“可林大侠并不用剑。”

“要不怎么说是弃徒?”萧雪音微微一叹,“剑禹之都两位城主,一位残戾,一位清冷,自然不容弃徒再用本门武功……”他一边摇头一边自语,“大家都在想,这次的题目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后面的话,苏闲花并没有听进去。她微微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中。

如此这般又行了大半日,午后时分,远远地瞧见了前方半山腰上一座简陋的茶亭。

萧雪音道:“苏姑娘,走了这半天还未休息,不如停下喝口茶吧。”

“也好。”

所谓茶亭,其实只是用竹竿茅草搭就的两张棚子,夫妇二人,老妪当炉煮茶,老翁招呼客人。茶客极少,只有一两名山间的猎户农夫,也在他们坐下后不久便离开了。

苏闲花自从明白自己的特殊身份之后,万事都留心了一些。直到萧雪音将茶水饮尽,才端起自己的茶杯。茶是粗茶,杯是木杯——在这荒郊野岭之地,竟连个像样的粗瓷杯都用不上。

临走时,她特意多给了那对老夫妇一些银子。老翁弓着腰不停道谢,老妪却有些耳背,只是继续坐在炉边煮茶。

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天气阴冷下来,过了片刻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越下越大,加上适逢日落,四周光线越发昏暗,眼前一片水雾,脚下泥泞不堪,几乎不能行路。

萧雪音没有受过什么苦,早已经不想再走,忍不住出声道:“苏姑娘,天雨路滑,这里没有路标,万一迷了路可不好,再说马也容易滑蹄,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先避避雨吧。”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苏闲花望了一眼幕天席地的雨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着萧雪音策马步入林中。

没过多久,他们找到了一处冬季猎户上山围猎时居住的小木屋,屋子里满地狼藉,到处落满灰尘,窗子漏风,屋角还漏雨,但至少不用忍受那遍体生寒的湿意。只是看样子今晚又不能赶路了,苏闲花十分烦恼,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萧大少爷从来不干粗活,因此整理屋子,劈床板生火这类的事情都是苏闲花一力承担。等她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从包袱里掏出干粮解决晚饭的时候,却发现角落里的萧雪音有些异样。

他很怕脏乱,因此进门之后一直站着,如今又怎会坐在未经拂拭的地上?他也一直很注意仪容,怎么会身上还是湿湿的就把自己抱成了一团?

她放下包袱走了过去,轻轻地触了触他的肩膀:“喂,萧雪音,你怎么了?”

他蜷成一团的身体微微发抖,依旧没有抬头,苏闲花越发疑惑,转身去给他拿水:“你不是着凉了吧?我想法子烧点热水给你……”

手突然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扣住了,指尖灼热,几乎要掐进她的手腕中。而她却惊恐的发觉,体内本应有的护体真气,竟然丝毫没有凝聚起来,就这么轻易地被他一把抓住了!

她回过头,看到一张绯红的脸,原本脉脉含情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似乎凝聚着无数刀剑,朝她的身上落下来,要将她一刀刀剖开,一口口吃掉。

她吓了一跳,用力的甩手,怒道:“萧雪音,你疯了?”

不对……不对!她为什么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连萧雪音的一只手都挣不开?她的武功都到哪里去了?她怎么了?萧雪音怎么了?

苏闲花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大声地喊着萧雪音的名字。甩不开他的手,她就用力去扳,扳不动,就用指甲去掐,这几乎是一个女人所能做的最无力最原始的反抗了。

可萧雪音似乎没有听到那些急怒的喊叫,也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掐得满是血痕。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眼中似乎有微薄的挣扎犹豫,但渐渐地都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代替。

苏闲花看不懂,只觉得本能的害怕。她还不明白,这似乎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灼热神情,是情欲!

他朝她靠过来,另一只手如铁箍一般钳住她的胳膊,盯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衣物下玲珑有致的身体,声音嘶哑低沉:“苏……我……我……”

她慌乱地挣扎。这和生死相搏不同,他们没有仇,却比性命攸关的时候更让她惊慌。她抬腿去踢他,却轻易地被他压制住。萧雪音的整个人顺势扑倒下来,将她狠狠地压在地上。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颈项间,潮湿的衣物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体温,烫得灼人!

此刻的他就像一头野兽,身体的接触让他灵台间最后一丝清明也消失殆尽。他的眼里只有身下的女人,面容姣好,皮肤光滑,身段窈窕。下腹就像烧着一团火,刺刺地吞噬着身体的每一处细微感官,只想要破坏,占有,释放……

就算苏闲花再怎么不懂男女之事,此刻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年轻男子的嘴唇强硬地落下来,她除了左右闪避,张嘴咬他之外无法可想,那些蛮横的吻胡乱地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他的手居然……居然还在扯她的衣服!该死的,为什么他的武功还在?他们明明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喝的是一样的水,为什么是她中了化功之毒,而他却像是只中了媚药。

等等,吃的东西……

她混乱的思绪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要说是未经自己的手吃下的东西,就只有不久之前在半山茶亭喝下的那杯茶。

茶杯是木制的。她依稀想起,秦韶曾经和她说过,世上药物有千万种,有些混合在一起就是救命良药,但换掉其中一种,就是致命的毒药。一草一木皆有药性。木质的杯子,不是因为穷苦,而是因为那只杯子——是药引!

不一样的木质,就是不一样的药引。就算她和萧雪音喝下同一种茶水,也有可能引发不一样的药性,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喝的是不是同一种茶水。那对老夫妻老迈清贫,貌似良善。自始至终,她防的只是萧雪音一人。

她没想到,就连萧雪音也会被人设计。

怪不得那个老妪始终不肯走出来,是因为怕露出破绽吗?莫非那是她认识的人?

她心中一激灵,认识的人?会是谁?那么恨她,恨的连五公子和雪榴世家都不惜得罪?

可她已经无暇去想了。萧雪音撕开了她的外衫,裸露的肩头沾上了屋顶滴下的冷雨,她觉得从头到脚头开始发冷,冷得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睚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照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下去,萧雪音闷哼一声,一掌轻易地将她的脸拨开,牢牢地摁在地上。一切都是徒劳,他已经被情欲折磨得疯了!

脸颊挨着尘埃,她只能用力地咬住嘴唇,身上的寒凉和疼痛,以及巨大的无力感,顿时让她心灰意冷,几乎放弃了微薄的抵抗。然而松懈的一瞬间,她却突然看到破旧的空窗外,有一双眼睛。

一双似曾相识的,含着怨毒的眼睛!

 

苏闲花看到那双幽怨凄清的眼睛,心中突然一震,刹那清醒过来。

这般眼神,她见过!他一路跟踪,那日在凤起镇,此人曾以暗器相袭,使得一手好刀法,处处欲置她于死地!

是他!

这个人恨她!

是他设下了这个圈套!

冰冷绝望的心因为这个认知而突然发热发烫。不行!怎么能就这样让他得逞?她怎么能就此被人不明不白地算计了去?

老爹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算到了最后关头。不到最后关头,就不能放弃任何机会。

现在的她,还远远未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只要再想想,拼命地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慢慢地安静下来,慢慢地想起了秦韶曾经教过她,当一个人陷入危机的时候,要利用自己身体里最无法被替代的感官——

首先是看。萧雪音狂乱扭曲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断晃动,让她心存惶恐,无法思考——那就闭上眼睛,让那些扰乱人心的画面消失!

然后是听。周围有很多声音,哗哗的雨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柴火噼啪的声音——柴火的声音!在她的不远处,有火……

再然后是闻。陌生男人身上的味道,血腥气,还有阴湿腐烂的味道。这是一间腐旧的小屋,因为使用的时间太长,日晒雨淋之下已经摇摇欲坠,任何一次重击都会使之坍塌……

最后是感。她的外衣被撕破,中衣退到腰下,裙子被一双野蛮的手胡乱撕扯,男人的肌肤烫得灼人……等等,腰间那一点冰凉,是什么?

她倏然间挣开眼睛。

那是一把梳子!

牛角所制,梳齿坚硬结实,每天早上钟展都用这把梳子替她梳头。为了方便,她干脆就把它带在身上。

她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慢慢地朝下摸索而去,最终在一堆破碎的衣物间摸到了那把梳子,用力握住,使出所有力气,朝萧雪音的腰椎大穴用力地刺去。

牛角梳梳刺尖而密,萧雪音已经陷入癫狂,而腰椎又是人体甚为薄弱之处,就算苏闲花力气不济,这一下也将牛角梳浅浅地刺进了他的血肉。萧雪音哼了一声,手下不禁一松,苏闲花趁此机会就地一滚,正滚到火堆旁,也不顾烈焰灼人,抓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柴火就朝萧雪音迎面扔去,趁他躲避之际,又伸出脚踢散了火堆。窗外那人武功不弱,不能让他在此时施以援手!

她没看清窗外那人的行动,她的时间不多,就在她收脚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弓起,如一支趋势待发的箭,狠狠地撞上了小屋腐朽发霉的木板墙。

痛!很痛!人毕竟只是血肉之躯。

第一下,墙壁摇了摇,泥灰草屑簌簌落下;再一下,就在萧雪音几乎要抓住她再次压下去的时候,那面墙壁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砖石木片纷纷坠落,摇摇欲坠的小屋眼看就要倒塌。

就在房倾屋倒的前一刻,她终于一头撞进了雨夜中。

回望身后,黑影一闪。只见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一手抓着萧雪音的背心,一手提了一把钢刀,从废墟中跃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给落下的砖瓦砸晕了,还是被黑衣人打晕了,萧雪音此刻垂着头,一动不动。苏闲花也没有逃跑,不是不想跑,而是她知道根本跑不掉。

相隔十数步,两人便如此静静地对视着。

须臾,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萧雪音的嘴里。随后手一松,昏迷不醒的萧大少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溅了一身的泥水,却只是趴着不动。

那人道:“我已替他喂下‘玉露娇’的解药。”声音婉转清冷,竟然是个女人!

苏闲花抿着嘴不说话,心里估摸着如果自己此刻转身冲进身后的树丛,究竟有多少逃生的机会。

那黑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毒,冷笑道:“你服下的是以占心莲为引调配的化功散,江湖中称之为‘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便是这般追悔之痛,方能显出此药之毒。

苏闲花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密密麻麻的水珠。她已知道她的来历,却还是不说话。

那女子等了许久,自己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心一横,伸手扯下黑面罩,露出脸来,眉眼之间颇现紧窄,看起来有些冷艳。是个不认识的人,却又有些面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在那群凤起镇遇到的少年新贵中!

女子扬了扬下巴,倨傲非常:“你可知道我是谁?”

苏闲花摇了摇头。

“好叫你死得瞑目。我叫楚篁,是赤水……”

好,就是这个时候!还未等她把话说完,苏闲花突然抬脚一踢,脚下的腐枝枯叶带起一片水花,朝着那名叫楚篁的女子飞洒过去。习武之人应对突袭的第一反应十分灵敏,还没等看清眼前究竟是何物,楚篁的整个人已经倒纵三步开外。

趁着这一瞬的分神,苏闲花扭头就跑。

黑黢黢的树林里泥泞不堪,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再加上暴雨如注,她已经完全不辨方向。但那个楚篁也是初来乍到,未必就比她熟悉地形。逃进林子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楚篁以为她不知道她是谁吗?想要杀她,却又救了萧雪音,明显是不愿意得罪雪榴世家,至于“玉露娇”、“惘然”,这么文绉绉的名目,江湖上也只有一个地方的人能想得出来……这个女子,来自四大庄之一的赤水夕雾庭!

夕雾庭以制药炼丹闻名天下,每炼出一种药,必以诗意冠名。苏闲花向来都很不屑,譬如化功散一种,直接叫“化功散”就好了,效用一目了然,大不了加上一个“夕雾庭的化功散”以示区分,何必非要取个中看不中用的名字?不过这套名目,黑风寨的五当家齐济天却很喜欢,他号称“玉面毒君”,自诩风流才子,对这些女人家搞出来的风花雪月甚感兴趣,以至于最后降服了夕雾庭中的一个女弟子做他的老婆,也算是夫唱妇随。

苏闲花已知道那女子的来历,却不说破,就是为了让她自己说出来。但凡一个人话没说完的时候,心神就不能完全集中。

她要等待一个时机!

楚篁连自己的真面目都示于敌前,想必打定了主意要杀苏闲花灭口。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苏闲花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位楚篁姑娘。对方竟然要萧雪音毁了她的清白再让她死,简直就是对她恨之入骨!可是细数寥寥十八年的生活,除了齐小五娶了夕雾庭的一个弟子之外,寨子里绝对没有和遥远的西方赤水打过任何交道。

眼下她除了逃走,没有任何办法!

雨声很大,她听不清背后的楚篁追来了没有。百辟龙鳞刀还落在小屋废墟里,如今她衣不蔽体,再加上看不清道路,肌肤上也不知道被刮出了多少伤痕,当真是苦不堪言。她一边咒骂一边摸索着前进,眼看树林渐渐稀疏,不知是不是到了开阔的山脚,若有人家,那是再好不过……

等她奔到跟前,心中才大声叫苦。

根本不是山脚,也没有人家,而是——悬崖!

悬崖对面一挂瀑布,大雨之夜,水量比往常更为丰沛,即便是在无星无月的暗夜,也能依稀看到银白的水幕奔流直下。

苏闲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望身后,一星飘摇的火光正亦步亦趋地跟来,楚篁已经追到了!

她在心里反复盘算就此眼睛一闭跳下山崖是撞到山石肝脑涂地的机会多些,还是前世积德掉进水潭就此水遁的机会多些。到最后,发觉自己平时一不吃素二不拜佛三造杀孽,必定不是一个福泽绵长的人,为了寨中几百号兄弟,还是决定——不跳。

楚篁举着火把,停在离她约莫两丈距离的地方,一张原本就冷艳的脸如今愈发冰冷,眼中的熊熊怒火几乎要把眼前的人焚烧殆尽。

苏闲花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楚姑娘,我们先聊一聊好不好?我不认识你,你为何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你不必知道。”楚篁的话,和她的表情一样冷。

“那我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若真想知道,就下去问阎罗王吧!”她一声冷哼,手中钢刀一闪,径直朝苏闲花砍来。因为知道对方武功全失,下手也不讲究花巧,一出就是杀招。

苏闲花只能以轻功步数勉强闪避,但夕雾庭的人又怎会这么好容易对付?楚篁双手一笼,也不知道袖子里散出了什么药粉,淡淡地弥漫在四周。苏闲花心中一凛,急忙闭气,一闭气,脚下便迟缓了一步,钢刀横里砍来,一刀落在她的背上。

钻心的疼。

更糟的是,她背上中刀,忍不住低哼一声,口唇开合,将那不知什么药粉吸了一小口进去。

这一回不跳也不行了。跳了虽然可能摔死,但不跳一定会被砍死!

她一咬牙,往前一纵,闭着眼睛就往悬崖下跳了下去。

可楚篁却没有就此收手,反倒趁机在她背后补了一掌。那一掌劲力霸道,让她心肺巨震,胸腹疼痛难忍,一口血喷出,还没等落地便晕了过去。

 

楚篁在苏闲花后心补了一掌,眼看她的身影直坠下去,身后蓦然响起一声低喝:“姑娘小小年纪,好生狠毒!”

她吃了一惊,没料到如此雨夜荒山,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当下只觉得眼前一花,身边疾风掠过,一眨眼的工夫眼前便站了一个全身裹着蓑衣的人。那人的身量十分高大,一手扯着一段山藤,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人,看模样正是坠下山崖昏迷不醒的苏闲花。

楚篁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好身手!隐藏在她完全没有觉察的地方,瞬间出手以千钧之力挽住苏闲花坠崖之势,还能及时回转挡住她的退路。就凭这份功力,她绝对不是对手!

绕是她心狠手辣,心中也惊疑不定,勉强镇定道:“你是谁?”

那人的一张脸隐在斗笠之后,只看得出宽宽的下颚,声音沉沉:“你又是何人?竟然在我碧落谷内胡乱杀人?”

“碧落谷”三字,只把楚篁惊得怔住。又忍不住退了两步,一张冷艳的面容顿时煞白:“你说,这里是碧落谷的地界?你的?”

蓑衣男子站在崖边,并不言语。见他默认,楚篁心中越发又慌又怨,颤声道:“你……你是夜鹄……林重夜!”

蓑衣男子道:“原来你知道在下的名号。既然如此,又怎敢在此放肆。”

“不是我要杀她!”事到临头,楚篁反倒镇定下来,白着脸一字一字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男子听她如此本末倒置,不由得薄怒道:“若不是你逼迫……”

话还未说完,楚篁突然间双手扬起,数股彩色烟雾顿时在身前散开,伴着轻微的爆裂声,同时她的双足也连环踢出,足尖虽没有那日偷袭苏闲花的尖刃,却亦有闪闪数十支暗器射出,方向正是被林重夜提在手中的苏闲花。

这一搏,她用尽了身上的暗器,只盼能从林重夜手中脱身。

若是林重夜独自一人,要对付这些小辈的伎俩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彼时他手中尚抓着一人,既然救了下来,当然就要救到底,绝不能让她好端端地中了暗器毒药。只得一扭身,腾身跃起,再看时,天地一片雨幕苍茫,黑气沉沉,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

“好高明的遁术,我竟是疏忽了。”蓑衣男子皱眉自语,从地下捡起数支暗器查看,声音一沉,“竟是夕雾庭的人?名门大派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歹毒。”

他将手上的女子慢慢地放下地来,见她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唇边一缕鲜血蜿蜒至颈边,身上衣衫褴褛,背后刀伤更是流血不止。周围黑暗,看不清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伤,单只这一眼,他便心中不忍,急忙解下蓑衣盖在她的身上。一探脉息,知道她内伤颇重,真气似乎也十分滞涩,若再如此淋雨怕是不好,为今之计,还是先将她带回谷中救治方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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