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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上党郡叛乱 文 / 苗细纱 更新时间:2010-10-27
 
 

(一)

是夜——

万籁俱寂,暗红色烛火中,人影摇曳,树枝婆娑,灯下,嬴政仍在疾书。

夷简睡了,睡在松软宽大的暖榻上,很踏实。至深至沉的睡眠,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了一望无际的红,到处是炫目喜庆的红,暗红色的,又好像是粉红色的,一段一段,似薄如蝉翼的纱,也或者是能在空中透明飘荡的绸。徜徉的红色,绵绵延延,从赵国一直扩散到新郑,再飞扬至大秦,在咸阳的上空久久旋转,缤纷……

一种快乐,蕴含着史无前例的巨大幸福感,包围着她,她也是红,浸润在红色里,如同出嫁时的大姐,如同大婚前夜的三姐,红缕霞帔,遮盖头顶的轻纱长长地拖到地上,越过绿幽幽的芳草,滑过古迹斑斑的石道,清澈的古琴抚出二姐对她的祝福。

从此,她也是女人,太阳光下,他远远地站在石梯上,伸出手臂,含笑等她,对,他的脸上是含着笑的,他在对她笑,他笑,她便也笑……两个身体逐渐靠近,靠近,是他了,温柔地揭开她额前的红纱……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滚烫的,火热的,吻遍她的全身,太幸福,做他的妻子。

嫁给他了吗?

太阳也为她高兴,灵魂深处的满足,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笑出声……

嬴政闻声,到床沿边,夷简张眼,睡梦里意识与身体仿佛分离开,迷迷糊糊中,夷简低唤:“政,政……”嬴政皱眉看她,不想下一刻,她的手臂突然横扫而来,一把拽过他的脖颈,抱在怀里,口齿不清中呢喃:“你能不能,能不能……只要我一个……”

被她抱着,嬴政心里一动,嘴角上扬,贴在她的耳垂,轻道:“看你表现!”

这一夜,嬴政和衣而眠,侧倚在床沿边,夷简的手臂始终横压着他的肩膀。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淌,堂厅里案桌一角的烛灯直燃到清晨,如果这是人世的尽头,那便是最完美的尽头,然而岁月,并非一瞬间的永恒。

窗外,睡莲依旧!

 

(二)

韩国,新郑。

早上,郑夷缨躺在床上,半个时辰前她就醒了,一个人睁眼到天亮,懒洋洋的了无生气,太子宫里没有真正能说话的人。姬安几乎从不涉入她的寝宫,每每想起他,她的心里就一阵阵渴望,她的身体太年轻,也很美,她的胸脯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女人,浑圆且坚挺,粉红色的蓓蕾含苞待放,双腿白皙修长。

夷缨抚摩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怅然坐起身,问守在帐外的侍婢:“太子起来了吗?昨晚他什么时候回的宫?”

侍婢掀开帘帐,答:“太子殿下昨夜没回宫,奴婢伺候娘娘洗漱更衣。”

夷缨点头,“还是在宰相府里?”宰相府少甫张良是姬安的挚友,听闻张良是令女人都会黯然失色的美男子,他究竟有多美,美到太子整日整夜地流连,若传出去怕是要惹百姓们的笑话,一个男人的心究竟要怎样才能牢牢地抓住?夷缨不甘,真的不甘,女人这一生能指望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果在他的心里她连个男人都比不过,那么她将来能从什么子?

“今天就梳太子殿下平日的束髻!”洗漱完毕,夷缨坐在梳妆台前对周围的侍婢吩咐,“还有,去拿身太子的深衣替我换上。”

她要出宫,要去见见所谓的美男子张良,侍女们不敢有异议,照吩咐行事,小心翼翼地替她绾起乌黑柔顺的长发,又换上太子殿下平时出宫穿的宽大深衣,不过脸上依旧描着女子红妆。穿他的衣裳并非是想扮男人,仅是想穿,想在外人的面前与他的距离能更近那么一点。系紧腰间的丝带,夷缨看着巨大落地铜镜里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姬安的衣服上有一层沉甸甸的烟叶味。

 

宰相府在太子宫的西面,夷缨出宫并没直接去宰相府,而是绕过南城到了自家的郑府,只看看门前的石板雕刻。身后的女婢问要不要进府内坐坐,夷缨摇头,不坐了,看看足矣,屋里已经没有血浓于水的人。

家人都各奔东西!

行到宰相府附近,夷缨坐在马车里撩帘看见姬安的贴身随从站在府门外,很惊讶,忙叫女婢们不动声色地将马车停在对面不远处的墙角边。那头很安静,片刻有人从府内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太子姬安,着淡蓝色宽袖深服,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差不多身高的年轻人,但是年纪应该略小一二,面貌俊秀,额头饱满,看起来神采奕奕,尤其一张丰润的嘴唇,微微上扬,他就是传说中的张良吧,气质倒并不显得阴柔。

夷缨也不细看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姬安身上。从宰相府里出来,他们一同上了同一辆马车,是太子宫的马车,两名随从坐上前侧驾车,车行,夷缨立即命车夫尾随。约摸半个时辰,姬安的马车穿过繁华的中央御街,拐进一条胡同,尽头是新郑城里最风月的窑馆酒庄。

看他们下车,看他们并肩而入,不以为然的谈笑风生……夷缨的心仿佛瞬时被千斤重石压过,跌到谷底。最后一瞥风吹起姬安的长发,他狭长的双眼似笑非笑,浅若清泓……夷缨不敢置信这样一位尊贵的太子,将来的储君,他竟然白日里进入如此不堪的窑馆,她颜面何存?呆坐在马车内,她感觉到脊背冰凉,一种冷彻心扉的绝望!

他萎靡的表情,那一夜夹在男人肱骨之间的交合再一次袭入眼前,这叫她几近崩溃。女婢唯唯诺诺地问:“娘娘,要回宫了吗?”

夷缨浑然不觉地点头,然而点头过后,双腿却不由自主地站起,下车。女婢愣愣地看着她,夷缨突然愤怒,提起一口气到了窑馆门前,不想一名大汉立即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道:“这里禁足妇人!”

夷缨瞪眼怒视他,随后跟上的女婢急忙掏出王族牌令,“敢对太子妃殿下无礼,还不快放下你的手。”

大汉一愣,夷缨进去,果然声色场合,琴声绵绵,娉娉袅袅,一股扑鼻的香气迎面飘散,一段宽阔光滑的木楼台,几个身穿薄纱的女子正在轻歌曼舞。夷缨环视一眼,楼下四周各有珠帘,几步木梯台阶上去,是席地隔间,而太子的身影就在东面最僻静一角,半敞开的席帘隐隐绰绰,只卷到一半。

夷缨径直走上席地,她的突兀出现不禁招来很多人侧目,夷缨根本不在乎这么些或贵族或平民男人们的注目,更不在意这些在男人面前卖弄色艺的女人,因为她不齿,她的目光只看到那一簇浅蓝。

注意到周围不同寻常的一丝异样,太子姬安抬头,他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敛去,就这么不期然地四目赫然相对,姬安错愕,夷缨走到眼前,半层席帘相隔,他盘腿低低地坐在席地上,她高高地站在帘外。

“你就想这么活下去吗?”夷缨开口,眼眶终于滚热,“他们,她们……能为你做的,你的结发妻子不能吗?宫里美人三千,都不能让你知足?帝辛荒淫纵乐,酒林肉池,长夜笙歌……如今的韩国,还能比得上周祖大商王朝吗?”

姬安看她,瘦削的下巴微微抬起。

夷缨垂下眼睑,“你难道不想要几个儿子?”

姬安眯起眼,视线越过夷缨,看向远处墙檐下悬挂着的一只祈晴木铃,轻道:“不想!”

像是自取其辱,站在他面前,夷缨的眼泪终究忍在眼眶里,转身,离开,只是离开之前,她不禁想问他:姬安,你的心呢?原本,她以为她嫁了最尊贵的男人,原本她真的以太子妃的身份而荣耀和骄傲;每天,她期盼他的宠爱,期盼他的身影走进她冷清清的寝殿……

如果他没有心,那么她这一生,还有活得兴致吗?

人以为小鸟飞不过沧海,是以为小鸟没有飞过沧海的勇气,然而世事变迁,很久过后人才知道,其实不是小鸟飞不过,而是沧海的那一头,早已没有了等待!

这是人的悲哀!

 

(三)

还是晌午,咸阳西市护城河尽头的老宅,床榻上夷简仍旧在睡,这一觉她睡得太满足,半夜里的美梦还没完全散去,身边的嬴政和衣侧卧,神情平静柔和,有太阳光洒进屋子里,直射在黑色的绸被上。

尉缭站在门旁,若是以往他只要一动脚步,王就该醒,然而此刻他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尉缭走到床畔边,低低地说道:“王,吕丞相进宫了。”

……

没有回应,跟随大王四年,这是第一次,尉缭不禁加大了声音,“王,东北上党郡发生叛乱,冯郡守降赵。”

听到声音,夷简惊醒,睁眼就看见站在床榻边的尉缭,下意识愣道:“你说什么?”

“东北上党郡叛乱!”

“尉缭!”嬴政醒,起身,表情顷刻间冷峻,“回宫!”

从他的表情里,夷简嗅到了事态的严重,不再说话,昨晚她睡着前他还在写揽客卿令,点了长灯,夷简以为他会熬夜通宵不睡的,没想到刚才醒来自己却一直压着他的手臂……有片刻的窘迫。恍惚中,上次在巴清的行馆里也是一样,醒来后看见他躺在身边,却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细想……

这样也算是跟他共枕同床了吧,从相遇到现在就一直这样含糊着,有时候连她自己都疑惑,她到底当他是她的什么人?或者说他当她是他的什么人?有时候她想,她应该即将会是他的人了,不然怎么办?男女本来授受有别,虽然他是秦王,但是他同样是政,她应该嫁给他。

清醒过后,梦反倒不留痕迹,记不住美梦,她却记住了这一夜那种深埋在心底的幸福的感觉。

然尉缭的一席话,不禁让她的感觉蒙上了一层不明所以的阴影。

 

上党位于大秦东北一角,西南部为王屋中条两山,西面是太岳山脉,背临无天山和八赋岭山地。上党地高势险,是秦、赵、韩、燕相壤要地,百年来各国争端不断,上党先属小国郑,后被韩国攻灭,秦惠王时秦国势力东扩,秦伐上党,上党郡首被难为秦占据,从此并入大秦疆土。

回到咸阳宫,吕不韦已候在议事朝殿,嬴政进去时他正坐在长椅上闭目,像是沉思,略显老态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嬴政走上前殿长阶,吕不韦张眼立即起身,靠过去几步说:“大王,上党郡出了事!”

“到什么程度?”嬴政问。

“监御史回报,冯郡守降赵,赵王迁从阏与调十万军已经私密潜驻上党,除此以外赵迁不知道何时竟先与北燕达成联盟,燕军正在往上党的途中。”上党虽说是大秦的土地,却与大秦内国有万里之隔,几乎陷入赵国境内。

“燕军,谁统领?”

赵国有武安君李牧,有上将军赵蔥,有廉颇子孙,更有强大精锐的北方军,然而燕国很少有杰出闻名的战略首领。

“燕国大将军樊於期!”

“樊於期?”嬴政脸色阴沉,“是秦叛将桓旖?”

“老臣还不能肯定,王贲尚未回秦。”大半个月前嬴政令王贲仔细彻查秦叛将桓旖是否携残败秦军逃奔燕国,效忠燕王,改名樊於期,毕竟涉及桓旖上千人口,王贲谨慎,至今仍在燕国寻访桓旖下落。

“大王,长安君殿下和王叔们到!”赵高突然进来细声通报,他们来得太过迅速,嬴政皱眉,看向吕不韦,吕不韦拱手,“老臣前夜收到监御史密函,不敢轻易上奏大王,又惟恐耽误大事,所以派人连夜赶到雍地请王叔们一同来商议。”

嬴政向赵高摆手,目光却不离吕不韦,他疏离的神情下仿佛有波涛暗涌。

片刻,长安君成蛟和王叔们一起走进朝殿,风尘仆仆。王叔子成是急性子,沉不住气,到嬴政面前,他径自说道:“大王是想让咱们祖宗夺取的上党再拱手还人了吗?”

“此话怎讲?”吕不韦问。

“丞相不明白吗?”子成面露不悦,“想我们的祖制就是分封安国,上党若是早就分封给嬴氏王亲们,还会出现叛乱这样的大事吗?”

“说的倒是。”吕不韦点头。

“还不算迟!”王叔子成转面向嬴政,“记得大王叫长安君带过话,讨分封,那就上战场,王族们灭了几国就封几国。”

“寡人说过!”嬴政不动声色。

“如果大王真有诚意,不如就从长安君起个头,叫他去上党郡平乱,事成封上党为长安君侯国,日后直接受长安君管制。”

成蛟看嬴政,看他眉心中央的细细印痕,忽然有阵茫然,他那有些深灰的眼睛与自己的完全不同,王兄的嘴唇很薄,少了嬴氏王族特有的温厚,但是他坚挺的下巴,高高的鼻梁……与他成蛟难道没有几分神似?甚至极其高大的身材,真不像吗?

然吕不韦同样高大伟岸不是么?即使上了年纪他的五官依旧分明矍铄,他轻薄的嘴唇似曾相识,看得出来他年轻时一定器宇轩昂……

“大王!”吕不韦洪亮的一声打破了成蛟的沉思,“老将蒙骜已经去世,左将军桓旖兵败叛国,王贲如今身在燕国,将军王翦必须镇守咸阳王城……”

“王兄,让我去上党替王兄收回失地!”成蛟蓦然打断他,上前跪拜行君臣礼,“我一定在王兄大婚前平定反乱,请王兄下旨。”

嬴政坐在殿上,手指不自觉地轻点案桌,沉默中目光扫过吕不韦,他双眼微眯,视线落在成蛟的头顶,王叔子成便又急了,道:“大王在犹豫什么,舍不得分封一个上党郡吗?还是已经反悔说过的话?”

嬴政突然轻笑出声,笑意却未延伸至眼底,他意识到了,意识到了不对,成蛟的眼眸深沉但不城府,他骄傲,不至向他讨封一个上党郡,即使他要,那么给他,无谓……

“成蛟,你真要领兵去平乱吗?”嬴政问。

“成蛟从小就立誓为大秦征战,请王兄赐予机会!”成蛟凝视嬴政,双眼坚定有神。吕不韦大呼:“好,既然长安君殿下一心为大秦,那么老臣也自甘调兵紧随其后,支援长安君殿下。老臣老矣,这恐怕是老臣最后一次替大王效忠。”

 

(四)

傍晚,宫里又开始忙碌起来,夷简坐在长廊里,宫里的日子其实无趣,不像在咸阳城可以到处走动,看各国行者风格迥异的装扮。侍女若替她到寝殿内拿了一只厚厚的软枕,夷简干脆靠在腰下,仰头望着黄蒙蒙的天,她想三姐整天待在宫里应该也会厌烦,不知道她会怎么打发日子。

小宫门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过来,听到脚步声夷简以为又是哪个阉人或宫女,谁知身影近到身旁,夷简瞥到吓了一跳,来人竟然是二殿下成蛟!他在她身边坐下,夷简倏地直起身,生硬地唤了声:“二殿下!”

成蛟拿过夷简腰后的软枕,放到自身颈后,舒适地斜倚,开口,“你胆子不小,敢欺骗本侯。”

夷简清楚他指什么,现在咸阳宫里都知道她是匠人郑国的儿子,到秦宫来做人质。夷简窘道:“二殿下,我小名叫甘橖,遇见二殿下的时候怕给父亲惹事,不敢说大名。”她才不承认自己骗他。

“以后也别给你的姐姐惹事!”

“二殿下的意思……”夷简不解他为何突然这么说,她能给夷玉惹什么事呢!

“不要让大王知道本侯以后的夫人是郑国的女儿。”成蛟沉声交代,或者称之为警告。夷简咋舌,“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又不笨。”她怎么会无端地让二姐牵扯进来,不过他言中无意流露出对二姐的在意不禁让她感到安心。

夜幕降临,宫里逐渐起灯,两个人并肩坐在木椅上许久,成蛟忽然又开口,“以前,你说我像一个人……”

夷简点头,“是啊,第一次看见二殿下觉得面熟,只是那会儿没能想到一块儿。”那时她怎么可能将秦国的二殿下和政联想在一起,“现在看出来,你和秦王像。”

“真像吗?”成蛟的心蓦然一动,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从来都是他暗自揣摩,困惑。太后是吕不韦的女人,这是大秦国皆知的笑柄,太后嫁给先王九个月后产下嬴政,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当今的秦王是吕不韦的儿子……他深信过,也怀疑过……

“不说具体哪个部位像吧,就是神色,身形,反正我一眼看见就觉得像。”

成蛟仔细凝视夷简,在他心里他是一个未行成年礼的男子,他的肤色晒黑,他的双眉远比夷玉浓重,脸颊也相对坚毅,唇角分明,但就是那么点儿神似,让他觉得不明所以的相像,盯着他,成蛟突然勾起嘴角,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道:“这里要是再圆润些就更像你的姐姐。”

夷简郁闷,问了句:“二殿下娶了她后会一直对她好吗?”

成蛟一愣,嘴角的笑容瞬即隐去,这样的问题,她会在乎吗?对她好或是不好有什么分别。她从来不会对他笑,永远冷若冰霜,他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也许将来她有了孩子,有了他的孩子,她的心也会跟着一起属于他。

没有回答,长安君离开,走出雎雍宫,表情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扭曲……

 

赵高带一群宫人鱼贯而入,站在宫门口大声宣道:“郑夷简,大王令你去蕲年宫用晚膳!”夷简以前见过他一次,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顶多只比她长两岁。夷简跨步过去问:“蕲年宫是什么地方?”

赵高忙笑着回答:“那是大王住的寝宫,在前殿。”

夷简点头,又问:“你是秦王身边的常侍?”

“我叫赵高,十一岁就进宫里伺候大王,今年已经是第六个年头,跟你说我虽然是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但是有些事儿,关于咱们大王的我可知道的比别人都要多。”他说得好生得意,夷简笑问:“比如?”

“以前大王老是做噩梦,不过这些也不能随意说,要是叫掌事的太仆听见,那就……”他做了个吐舌头的古怪表情。

 

蕲年宫位于议事朝殿与后宫正中央,四四方方的四座巍严宫楼,筑有高台,前低后高,中间地平,暮霭磅礴,面朝东南,上百层宽长的青石台阶,台阶下一座巨大方池,池水清澈见底,碧波灯影,池边末端置一只厚重古老的三足青铜圆鼎,四周墙壁雕有怒颜龙图腾,鳞爪尖利。

上了台阶,老远就听见从内殿里发出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啪啪声,长长的走廊里站有一排宫女和阉官。走到殿门口赵高让夷简待在外面,自己进去通报,一会儿他出来,说:“你进去吧,大王在内殿。”

夷简进殿,噼里啪啦的声音立即扑头盖面而来,夷简循声望去,寝宫最深处,光滑透明的大理石上,嬴政正裸着上身,赤足持剑——竹剑,好像发泄一样地在一尊庞大的木桩上厮砍!夷简不禁瞠目,慢悠悠地走过去,不想刚走到中间帘帐几尺处,他竹剑的方向陡然一转,就这么直直地指向夷简。

夷简眨眼,愣愣地盯着他裸露在外的紧实胸膛,快冬至的天,他大汗淋漓。

嬴政单手抚过剑脊,挑眉,“要不要过几招?”

夷简下巴忍不住又要抽搐,摇头,“不会!”

“那就站着别动!”

言毕,夷简还没反应过来,他一剑劈下,长长的剑刃迎面触上她的后背,夷简是真的惊到,闷哼一声闭眼,感觉到他的竹剑就要刺进额头,心脏蓦地一收缩。

却——

猝不及防的肌肤相贴,他裸露的双臂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低头用薄唇纠缠住她,一条修长的腿强行穿插在她大腿的内侧,竹剑落地,他的吻带有强势的情欲,夷简几乎站立不稳,他的手绕过她的臀部,将她用力地贴向自己,这样的姿势太过撩人,就像一团压抑许久的火,猛然间燃烧,炸开。

夷简清醒,急忙推他,在他耳边喘气道:“我上次仔细想过了,这样的事要等到成亲以后,否则礼教不容,我会有愧于父母。”

嬴政闭目,叹气,看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女人了,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要她,心里却乖乖地停止攻势。曾经他不屑夏王桀“撕缯裂帛”只为博得红颜一笑,轻藐周幽王姬宫涅烽火戏诸侯荒诞至极,现在他倒不敢确定,自己这一生会不会也做出如此……笑天下的壮举!

“去用膳吧!”嬴政道。

寝宫外,月落起雾,稀薄一层,这一夜,夷简用膳之后回到雎雍宫。

 

第二十二章 围场狩猎

 

(一)

秦有传统“衅鼓”!

逢征战,必祭鼓,鼓是进攻的号令,杀牲畜,割颈血,血淋军器大鼓,金铎战车。最初由迎战统帅祭“衅”,到春秋穆公时期,秦国称霸中原,穆公果勇,亲自猎杀凶猛野兽以坚定将士们必胜的信念。

连续两天嬴政一直把自己关在寝宫里练剑,而两天后,夷简终于得知原因。

在秦宫东郊,方圆二十里是王家私禁围场,长安君领军出征,广袤的围场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秦兵士卒,一眼望不见队伍的尽头。战将们高举大秦军旗列阵队中,吕不韦携文官们上跪神灵,祭祀列祖。秦王嬴政与长安君成蛟相视而笑,一声擂鼓,战车奔驰,漫天尘土飞扬,将士们吼声隆隆,大呼“不用命者斩之!”

这是大秦五十年来第一场正义之战,无关掠夺,无关侵略扩张。

 

早上起来的时候,若对夷简说:“大王准公子去围场看狩猎。”夷简还纳闷为什么好端端的要狩猎。跟随宫里的阉人宫女们一起到了围场,却想不到竟是如此壮观恢弘的场面,人都渺小到被淹没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躁动的鼓声、人声仿佛要晃动万顷地面。

夷简站在宫人们旁边,赵高从远处跑过来,急道:“你们还不快到太医们的身边候着去,今天要有什么闪失咱们可就……哼,跟那两头畜生一样的下场。”宫人们笑,鱼贯端起伺候大王的器皿用具走进围场内的红墙台楼,夷简自然跟上。台楼大约十丈高,位于列队正前端,夷简和宫人们走侧梯上去,到了第二层,全部太医都齐聚在这里,而台楼最高处的四足大鼎里紫气升腾,香火烟波浩袅。

夷简往下面看,视野顿觉开阔,本想搜寻嬴政的身影,然而震耳欲聋的喧吼中,只有隐约几声暴怒的虎啸。夷简眯眼看向围场深处,无边无际的枯黄杂草丛,泥土漫天的半空,鼓声夹杂着战车驰骋之声,两道几乎相同的赤臂身影颠簸在最原始的战车上,不同的是各自的武器——有青铜长戟,还有七尺的黑铁圆剑……围观的士卒们像发了疯似地吼叫着。

猛虎神兽的身影逐渐清晰可见,它们庞大的身躯已被战车激怒……夷简真正地被惊到了!谁会料到,所谓的狩猎竟然是与猛兽之王对峙厮杀,这能叫人不感到恐惧吗?看着他们夷简的一颗心都跟着揪起,血淋淋的搏斗,锋利的铁剑尖头刺到虎颈,立即激起它的攻击欲,纵身扑过,古旧的战车上留下一道深挚的爪痕。

长戟又挥动起来,横击在虎兽的脑门,虎兽发威,奋力攻向拉动战车的野马,野马长嘶一声翻到在地,虎兽一爪拍在它的腹部,眨眼间腥血横流,马腹处肠胃翻搅,被虎爪掀出数丈,战车断裂,人群惊呼,虎兽径自碾向人影。后方另一架战车几乎同时奔驰过来,铁剑挥舞,劈头插入,被夹杂在中央的虎兽蓦然停止了动作,两柄致命的武器同时刺中,一声悲鸣,虎身仰立,挣扎抽搐……

人群再次欢呼!

成蛟看嬴政,两人终于对视而笑,这一刻他是他的王兄,最信赖最尊敬的王兄,一如多年前从来就未变过。此时另一只猛虎彻底狂怒,矫健的身躯飞身一跃,嬴政立即伸手,成蛟握住,上车。不想猛虎攻击的对象并非成蛟,半空中的身躯骤蜷,利爪凶残地划过,顷刻间嬴政的左肩上烙下四爪血痕,深入骨髓……

夷简胃里翻腾,就像刚才毙命的野马,鼻子一阵阵发酸。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染红肩膀,浸湿手臂,最终落到战车上,被血腥味刺激的虎兽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锯齿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映着森白的光,它在匍匐,蛰伏,目光追随战车而动。成蛟瞥了一眼王兄的伤口,道:“我下去,右引。”

无需更多的言语,嬴政了然,就在这一瞬成蛟飞身下车,猛扑到右面虎兽面前的空地,虎兽闻声出动,嬴政即刻挥剑,精准地直入它的后背,虎兽怒睁圆眼,转身扑向嬴政的战车,利齿撕咬住车棱,成蛟开始奔跑,长长的青铜戟在太阳光下晃了一下眼,便狠狠扎进猛兽的额头中央,血流如注……

将士们热血沸腾,呼啸山河。

嬴政——

赫赫霸国的储王,年轻的秦主,高举血红的铁剑,仰天长喝:“长安君不败,不用命者斩之——”

将士们齐声跪拜,高呼:“长安君不败,不用命者斩之——长安君不败,不用命者斩    之——”

夷简的情绪也被感染,心潮澎湃,她后怕,却也激动,为嬴政激动!

吕不韦看嬴政,自始至终脸上都流露出欣慰……

虎兽的鲜血淋过战车,洒向战马,浸润战鼓,涂湿军器。鼓声不绝,呼声不绝。

太医令的太医们急忙拎着药箱到大王身边,替他上药,包扎。夷简随许多宫人一起匆匆下台楼,想往围场中央跑,谁知刚到台楼底层,迎面撞见长安君成蛟,他的手臂、脸颊、颈口、帛履,到处都有斑斑血滴,周围的宫人们立即条件反射般地下跪,夷简亦然,然而她的膝盖还未弯下去一半,长安君突然一把拎住她的肩膀,一手轻拍向她的脸颊,满眼带笑,夷简还没意识发生什么事,他又松开,径直步上石阶。

夷简转身看他,到第三层拐角他的身影消失,夷简狐疑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暗自揣测到底怎么回事,然而谁也想不到,当他挺拔的身影再出现时,他的身边赫然多出一位面色倾城的女人……

她的长发在高空中飘扬,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毫无瑕疵,窈窕的身影柔盈似缎……看见她的一刹,夷简屏住呼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安君猛然振臂,鼓声戛然而止,人群霎时噤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台楼上的身影,惊叹于她的美,广阔的东郊围场只听得见耳边呼呼的风声。

成蛟高声道:“她是我成蛟的妻子,成蛟向上天发誓,这一生只娶她一个,她将是长安君府里唯一的夫人,请求上天为我赐福,赐我们共守百年,赐我们子孙安康……”

片刻的鸦雀无声是山洪般欢呼前的宁静,为长安君的誓言,鼓点再起,秦军将士们高声呼应他的誓词,为长安君夫人祈福,吼声越过山脉,向四周每一寸土地扩散,浸透,回荡。这一仗,每个人都期盼着长安君的凯旋。

夷简眼眶通红,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想放声大哭,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鼻酸,她想她大概也是有点儿高兴的,虽然猜不出二姐是怎样想的,但是至少她看到了长安君的心,这样也是好的吧。

正午的阳光下,嬴政的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触手温润的琥珀衔玉。

 

(二)

激昂的一天结束!

晚上夷简躺在暖榻上,气恼长安君的可恶,明知道夷玉是她家姐,却没让她们见面,成蛟领军出征后直接派侍卫送二姐回了雍地,夷简就被淹没在人群里远远地看她,她的脸部神情从来就不丰富,让跟她相处的人总觉得郁闷,但那其实不是二姐的本性。夷简敢肯定,像今天这样意外的场合,如果让二姐瞧见她,还貌似情绪高涨地眼泪横飞,二姐一准要狠敲她的脑门,以前在新郑,她偶尔也会很暴力的。

政左肩的抓伤应该无大碍,那么多太医宫女阉人簇拥着他,她想靠近都没法。有时候跟他单独相处,夷简会不自觉地忘记他的身份,但大多数时候,比如今天,她想到他身边却显得无奈,想去看看他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宫里随便走。

其时,王贲从燕国发回的上书被呈进蕲年宫,短短两言——左将桓旖携残败秦军潜逃至燕,改名樊於期投奔太子丹属实……

嬴政摆手,对尉缭道:“明日午后行刑!”

尉缭颔首,眼眸微动,这意味着桓旖一族上千人的性命明日就要全部斩首示众,年龄最小的仅有十多个月,最大的已经年过八十,他们都无辜,有些人甚至从不认识桓旖,只因为九族之内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一点血缘关系,咸阳城里的血又将冲刷整条刑场御街。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一夜之间秦国忽然降温,咸阳刮起北风,早上起来窗棱、地上到处是白露寒霜,夷简吃完早膳后就半趴在窗台上等日出。在宫里的日子可谓百无聊赖,若问:“要不要给公子拿一弦秦筝打发时间?”夷简闷笑,“看我的手,也只能开沟挖渠了,哪还能弹什么曲子。”她父亲是打算让她来继承家业,琴技也因此荒废了。

若也笑起来,说:“以前太子丹喜好古琴,他在的时候每天清早都要抚几曲,宫女们都爱听。”

“老听你说起太子丹啊,你很想念他吗?”夷简故意挑眉,若倒大方承认,“伺候过他的宫女们都想念他吧,他虽然是太子殿下,可是跟宫人们说话从来不疾言厉色,表情总是和善,他从小就在赵国做质子,后来又到咱们大秦,反正宫女们都喜欢他。”

“总是和颜悦色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一副好心肠,也许他肚子里都是黑的,尤其是那种长相也讨人喜欢的。”夷简耸肩。

若笑,“那公子你也是吗?”

“我?”夷简忙摇头,“我当然不是,我是面善心更善,从小到大我就没做过一件坑人的坏事,你看我年纪虽然不算大,可是我个子算高吧,这就是老天爷看我心肠好,特意犒赏我来着。”

夷简说得一本正经,若强忍着笑意,说:“公子你也不算高吧,跟许多个年轻公子们比,你像是中等高度。”

“我才刚十六嘛,还没长全!”

“呵呵呵呵……公子说的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间过得倒也快,到隅中时赵高终于过来传话,说大王令郑夷简到蕲年宫,夷简几乎雀跃着过去,像上次一样跟在赵高身后,到秦王殿赵高止步在门外,交代说:“你进去吧,别惹大王发怒。”

夷简心想,她怎么可能惹他发怒,但是走进去,看见嬴政她不禁大吃一惊,不过三天三夜没见过他吧,昨天也就远远地观望着,看不清晰,这会儿再看他竟然满眼血丝,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从两鬓到下巴有一层青色络腮胡髭。

“你经常熬夜?”夷简开口,“你再这样,你要老得快。”

“过来下盘棋!”嬴政盘腿坐在地毯上,夷简这才发现案桌上正摆着一盘乱糟糟的棋局。夷简瞥一眼,问:“你左肩的伤怎样?”降温的天,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冕服。

“若是走几步就输给寡人的话,杖刑二十。”他又道。

夷简看他,皱眉,“你是说真的?”

“寡人像说笑吗?”

夷简立即在他对面坐定,举棋沉思,向她一面的白子,总觉得几乎是一道困局,她并不太在行对弈。时间过得缓慢,夷简瞪着乱糟糟的棋局左右不定,半晌过去,嬴政终于恼道:“你到底下是不下?”

夷简反驳,“杖刑二十呢,能不容我仔细想吗?”

“寡人难道还真会打你吗?”嬴政眯眼,“寡人是要你用心下!”

“那不早说。”这个人,夷简“啪”的一声落下棋子,他今天看来情绪不甚好。嬴政看她下的一步,不悦道:“为什么往后逃?”

“不逃怎么办,往前就被你的黑子吃了。”

“往前,寡人不过吃你一个子,往后寡人将要围的是一大片。”

“还没到那一步啊,也许还有转机的。”

“没有转机!”嬴政放下棋子,站起身,天底下有谁对杀人能够真正的无动于衷?十岁他从赵回秦,和母亲站在秦宫大殿外,第一个伸手迎接他们的是大将桓旖,他最小的儿子甚至在宫中陪他念过书,他们一起骑射,一起蹴鞠……

赵高在殿门外突然细声细气地通报道:“大王,吕相爷到!”

夷简一听,马上跪到一边。门开,吕不韦满面春风地进殿,身后跟着几名手持竹简圆筒的贴身随从。看见嬴政,吕不韦同样微微一怔,忙关切道:“大王,天气转冷了,要记得多添件深衣。”

嬴政点头,“多谢仲父提醒。”

吕不韦命随从们打开圆筒,从里面各抽出一卷丝帛画像,共六幅,一一展示在嬴政面前,随后笑着说:“大王,这是六国公主们的画像,她们人都已经到咸阳宫,就等大王安置。”

嬴政随意扫视,目光落在其中一幅,问:“她几岁?”

吕不韦看一眼,回答:“这位韩公主,今年刚满七岁,前些日子郑国在秦被捕,消息传回韩国,韩王姬桓寝食难安,这次送上的是最受宠的小公主,交好之心昭然。

“送她入雍地祖宫。”

“赵国未派出公主,看来夺上党早就有心,燕王喜倒送了女儿过来应选,除此之外东方小国卫也出使了位公主,想与大秦结亲,求大秦庇护。”卫国疆土极小,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夷简跪在门边上,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很失落,酸涩杂陈。

嬴政微一点头,“和以往一样,五位公主暂先就安置在朝邕殿。”按照惯例朝邕殿是各国进献给本朝君王的美人们寄居的寝宫,从嬴政登基开始,宫内已经聚集上千女子,就等秦王成, 年礼后宠幸。

吕不韦笑,“就按大王说的办,不过她们身份尊贵,过些日子大王要从中选出王后、嫔妃,大王婚事不能耽搁,老臣已经命宫里放手准备,这些画像就留给大王仔细斟酌,若是特别中意哪位公主,大王可立即召见。”

“仲父操心了!”

“这是老臣的福分,老臣不打扰大王问政。”吕不韦禀退,到门口,他不忘嘱咐,“大王,夜里看书别太久了。”说完,目光扫及郑夷简,并不在意,在他心里,对嬴政或多或少他其实想再称呼一次“政儿”,就像他未行成年礼之前。

人到垂暮,该有的威严权势,美人尊贵他全部拥有过,且他至今仍旧在拥有,但是这些于他已经不重要,他是重身份重面子的人,人到最后他并不贪权欲,只想大秦好好地记住他的功劳,大王记得他的操心,所以他修编了《吕氏春秋》,所以他要……

嬴政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曾经让他厌恶过,但是现在似乎也无谓了,他是谁的儿子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就让它成为一道千古之谜,任人道说。

 

(三)

夷简从地上站起身,绕到案桌后瞥了眼帛绢上的画像,嬴政笑,到她身后突然问:“昨天为什么哭?”

“不算哭,就是感动,有点儿控制不住。”她是想不到长安君竟有那份心,在祭典大礼上高声向上天发誓祈福。但是她也矛盾,想到公子韩非她就矛盾,从十六岁韩非就开始等二姐,他们彼此有情。

“你是希望寡人像长安君一样?”

“我也不知道。”以前不知道他是秦王,她是真这么想过,父亲一生娶过两个女人,可最终只有母亲一位,纵观天底下的男人,并非所有都娶妾。

“如何办?”嬴政从后面抱住她的肩,“寡人不想让你失望,可是自古君王有哪一位终生只娶一位王后?你知道下人们怎么想寡人?成年礼到现在从未宠幸过一个女人,连寡人自己都快以为自己不能举……”

“什么不能举?”夷简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吗?”嬴政故意将头贴在夷简颈部,“寡人小时候看见女人脱尽衣衫站在榻前,看她们扭动身体,寡人突然一阵恶心,连吐她们一身。自此以后,寡人就恐惧看女人的身体,夷简,好在你是男人的打扮。”

“你是因为这个才说要娶我?”夷简皱眉。

“寡人没说要娶你!”嬴政轻笑,“寡人喜欢你,是说要你做寡人的女人,你却说非要做正室才可以考虑,寡人无奈。”

“那你不喜欢女人的身体为什么还打算娶很多女人?”

“寡人要子嗣,为大秦千秋的基业,子嗣越多将越繁盛。”

“我可以……”“多生”两个字硬硬地被夷简逼回肚内。

“寡人答应你,这几年寡人只要你一个,多为寡人生几个孩子。”嬴政自背后拥住夷简,笑意已经从他的脸上隐去,因为想起了母后,想起她屈辱的裸体,满身父亲的痰渍,揪痕,他怒吼中拽扯她的长发,在她痛苦的扭曲里得到满足。

夷简沉默,一颗心好像突然找不到安落的角,人生不漫长,人事却难料,不是吗?几年前她一直认定二姐在咸阳宫里,但是现在她将要做长安君夫人;那次在巴清行馆,半夜醒来却发现身陷火海,认定逃不过了,老天却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原以为可以带政回新郑,做郑家的上门女婿,然而他……

人活着,岁月总是不经意就流逝了,如果不必顾虑天地间瞬息万变的事物,不在意过去的得失荣辱,不在意将来无可预知的福兮祸兮,不怨山寂,不问水寞,不扰光阴仓促,而只是笑迎酷日凉月,傲送凛风冽雨,平平常常与你最牵挂的人相伴,愁悦朝夕,默默无闻,不离不弃相守一世该多好……

 

这一天午后,咸阳城西市刑场,上千灰衣囚犯面无表情,死气沉沉。忽如一夜北风,百姓们都穿了棉衣,大多数人痛斥桓旖的叛变,所谓不忠不孝即便如此,祸害家人也是罪有应得,可也有人看不下去,暗自同情。

咸阳百姓都知道大王冷酷,严刑苛法,千百人跪列在刑场高台,行刑前都被灌进迷智药粉,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尉缭一声令下,屠刑者斩下阔刀,群众惊呼声中,囚犯人头落地,血流满城,逝者已矣。

咸阳城的上空又将笼罩阴氲,千名孤魂闲荡皇都,古老的城墙上,斑驳的青苔混合着暗红色血迹……

嬴政看高空,灰蒙蒙一片,细微的寒气直沁人心扉。

同一天在上党郡,大将桓旖坐在酒肆里,太子丹问:“大人后悔过吗,投奔到本宫门下与秦国为敌?”

桓旖苦笑,“桓旖懦弱,终归怕死,一念之差背叛了大秦,秦国自古法律严明,所以强大,如今我的族人恐怕都已经行刑。”

“嬴政残暴,有吞天下的野心,但终究还算念旧,一定会派人妥善安葬。”

 

 

(四)

嬴政八年,长安君驻军上党郡外县,军队到达时上党郡全城封锁,城门紧闭,赵燕两军轮流监守城墙。

长安君阵营有十万秦军,吕不韦后援部队十五万,燕赵军各有十万,一场血腥战争在所难免。上党紧邻赵国内陆,占有有利地势,几十年前,秦在附近大败赵军,长平山下活埋四十万俘虏,这一次赵军为复仇而来。

成蛟到上党郡并不急着叫阵,一来他尚未观察清楚形势,不知道城内什么状况,二来他也要等后援兵会和,事关大秦的疆土荣辱,他相信吕不韦不至有任何花样。

 

天冷,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冬,嬴政要去巡视地宫皇陵和泾阳县河渠工程,出巡前夷简说:“你顺道带上我吧,我去看看父亲。”嬴政答应,夷简便花了点钱,请宫里尚衣令的宫女们接连几天赶做了几件厚棉衣,还有两身女童穿的棉纙。

出巡队伍不算浩荡,几百号侍卫而已,四辆四马并驾齐驱、外形完全一致的马车,嬴政居第二,最前一辆予太医令的老太医,最末一辆给予几位同行官员,至于第三辆,嬴政当着所有人面说:“郑夷简,你坐寡人后面,休想算计着逃跑,等到了泾阳县,你父亲若是出点儿差错,你小命也不保。”夷简汗。

秦国道路大多宽阔平坦,块块青石大砖直通各街各巷,大王出行,一路百姓纷纷避讳,或遇见跪拜。侍卫们戒备严肃,两天后队伍终到临潼骊山北麓,大王宿憩于骊山北宫。

骊山北宫是周室行宫,建于数百年前,宫墙依山傍水,居于层层叠嶂、葱郁山林之中,行宫内气雾氤氲,温水逶迤。夷简睡在外殿过道,半夜忽然有人拍她脸颊,夷简惊醒,张眼看见嬴政半趴在她床侧,夷简恍惚,问:“几更天了?”

嬴政压低了声音说:“别出声,跟我去地宫。”

“现在?”夷简看窗外夜色,“出什么事了么?”

嬴政忍不住敲了她额头一记,站起身,“多穿几件深衣,山里寒。”

夷简皱着眉头坐起身,这个人的脾气老是叫人琢磨不透,夷简微恼,初冬的睡眠本来就熟,加上赶了两天路,他倒好像不疲劳,再说深夜里去地宫,难道不觉得骇悚吗?夷简慢吞吞地穿衣,嬴政站在榻边不以为意地看着她,穿戴整齐,嬴政拉她从后殿悄声离开。

乌漆抹黑的半夜除了几盏暗黄的墙灯,没有人声,看起来真像幽冥府邸。守夜的侍卫们也都昏昏欲睡,毕竟都是人,赶了两天路谁不累。出行宫,上了马,一股冷风袭来,夷简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拽紧前面的嬴政。

天上零星有点儿亮光,月亮弯成一条牙弦,明天会是晴天。这会儿山里的温度估计接近冰点,嬴政策马在山道里奔驰,夷简缩在他背后,就听见耳边凛冽的北风呼呼,约一个多时辰后,风止人静,身体忽然觉得暖和,下马才发现四周石土堆积,高山作屏,绿湖作景,眼前乍然清朗通澈,谷地一簇一簇的兰草,肆意盎然。

嬴政开口,“这里是地宫最隐秘的入口。”也是终将唯一不被封存的通道口,沉于谷底,会被湖水淹没,仅有寥寥少数人知道,地宫建成后这些人将随地宫葬物一起长眠。

夷简惊讶,这样一片巨大的极乐之地似的净土竟然是王陵的入口,印象里的阴森潮湿完全没有,似银蛇横卧的湖水平静无痕,四周宏伟的山脉遮挡住外界所有的尘气。沿着湖畔往更深处,双脚不小心踏到地上的兰草,到山的尽头有一条狭窄的石道,石道往上通向地宫石门,推开,里面竟然灯火通明,入口应该处于地面极深的位置,地宫墙壁两侧砌有熔岩夜光石,这样即使千年万年,内壁依旧银蓝长明。

夷简已经震撼,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道。到另一处石门,嬴政转动墙壁三角文案,吱的一声闷响,石门向两边推移,嬴政指着石门地下,道:“下面将有百顷剧毒赤汞,汇聚成河,围绕王陵终年流动,长久赤汞会侵蚀陵墓各宫各角……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的沉眠。”

防盗墓者,夷简明白。大秦到底强盛,再往内室,是一座异常宽广的透气冥寝,地面铺有乳白色透明玉砖,墙壁两侧有宽阔深陷的仄道,应该是赤汞水银流动的河床,正中央是一张黄金寝榻,夷简盯着榻上的玉枕,问:“为什么只有一只?”

嬴政在寝榻上坐下,轻道:“这里是替你建的,靠近谷底,我的棺椁会在皇陵四周漂流。”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既然都已经为她建了。

嬴政轻笑,“我不知道人死后,灵魂能不能走动,如果不能,我也想随时看到我活过的咸阳城。”整座地宫陵墓会严格仿照秦都城咸阳布局建造,呈回字形,陵墓周围筑有两重城垣,最深处为葬区,也即王后寝宫,偏殿,圆寺使舍……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层他是为自己修建,所以动工最迅速,最隐蔽,其实不久前他已留遗诏,这一层为王后夷简。

夷简坐他身边,墓室里空气流畅,气候温暖,两个人一道坐在冥榻上,气氛竟不觉得诡异,夷简指床榻问他:“这是纯黄金吗?”

嬴政斜眉,“你以为我在黑铁外刷了一层金水?”

夷简忍俊不禁,忙换了话题,“政,在山底下造这么一座巨大的陵墓,又要看到咸阳城的样子,那要多久才能完工?”

“我给自己准备了四十年,但寄望我还能有四十年。”嬴政道。

“能吧,你身体看起来很不错。”夷简捏他的手臂,“不过你要注意修身养性,晚上不能熬夜,不要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淡泊名利……算了,这个跟你说多了没用,韩非说大凡高寿老叟十之八九归隐山林。”

“夷简,知道民间长寿四道吗?”嬴政突然一本正经地问。

夷简看他,摇头。

“一道饭后百步,二道睡前清酒,三道遇事不忧,四道……”

“什么?”

“妻室貌丑!”

夷简脸上一排黑线,这人!

嬴政淡笑,起身,“该走了,墓室里不宜久待。”

夷简点头,跟他按原通道返回。厚重的石板还很新,几十年过后这里该有斑驳青苔,百年过后墓室封存,葬物沉寂,这里该是有毒气体悬浮。走出入口夷简突然惆怅起来,她和政,谁会先离开这个世界?先离开的人是不是就真躺在这座冷冰冰的王陵里,棺椁边能有鲜花常伴么?时事变迁,如果他先走,她还能迈着佝偻的身体来看一看他不醒的睡脸吗……

出墓室时天微微亮,走在湖边谷中央,夷简低头蓦然看见水尽头的倒影,一条狭长的暗红在云层中破涌而出,温润的光泽向四处扩散,夷简惊呼,“日出!”是山谷里的日出,她从未见过的妖冶炫目,天气骤降的初冬,山谷深处夏意犹然,葱郁的兰草,是来自阴间的使者吗?它在陵墓底端高傲地绚烂、绽放着,在向它们的主人微笑!

夷简抬头,与嬴政对视,他在她的面前,她只及他的肩膀,第一次,她距他的心如此之近,在兰草的轻轻婆娑中,他伸手抚住她的下巴,薄薄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她情不自禁地给他回应,两个温暖的身体彼此纠缠,相偎,像要被风融化开了的浓情。湖面上倒映的背景是高耸入云的青山,是破晓恢弘的红日。

她会一辈子记得,这样一个山谷中的清晨!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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