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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之卷】 不道人间(四) 文 / 三月暮雪 更新时间:2010-9-28
 

  十天后的一个夜晚。

  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满府寂静只闻得三声更鼓,偌大的晟阳王府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裴元皓却起来了。披上厚重的裘袍,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出了房门。

  内院的厢房位置被高大的梧桐掩蔽,前面是粼粼的荷花池,屋檐下一盏琉璃纱灯在夜风中摇晃,池水扯出一道五彩霓虹,让裴元皓能够清晰地望见池畔的动静。穿过花径,面对着水池,他止了步。

  果然,阿梨静静地坐在池畔,月光剪起她纤柔的背影,茶色的棉裙在灯下如花绽开。裴元皓默默地望着她,陷入了沉思。

  将近十天,他看不到她脸上的微笑。

  这个明艳的女子,欢悦是因为杨劼,冷寂也是因为杨劼。即便他有纵横天下的才情,在她眼里却不如杨劼的一颦一笑。这些天,她更是恢复了以往的生疏,她伺候他,为他整衣铺被,弹一段琵琶,仅此而已。

  他略微整理思绪,轻咳一声。阿梨转过脸来,半明半暗的光下,看不出神情。看见裴元皓出现,她站了起来。

  "怎么不去睡?"

  略带责怪的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诧于声音的深沉。或许这样寒冷的天,把人的情绪都冻住了。阿梨"嗯"地应道,手背下意识地抚过脸,那里泛着的水光闪了闪。

  裴元皓吁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说道:"就要搬到城南去了,是不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阿梨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走。裴元皓脸上这才浮起一抹笑意,摘下身上的裘衣,披在她的身上,一只手顺势拉住她,牵引着她往厢房走去。

  感受到她的手的冰冷,他握她更紧。阿梨心头一暖,一时心酸苦辣交织而过,竟然忘记去摆脱他。

  十天来,她日夜被郁悒煎熬着。虽然她向来是迁就杨劼的,也渐渐明白过来他与袁黛儿交往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是她还是无法释然。因为内心的那份倔犟,她强迫自己不去找杨劼,而相思如疯长的藤,缠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裴元皓一直送她到厢房门口,站定,一字一句告诉她:"以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你不高兴,我的感觉也会不好。"

  阿梨真心地表示自己的歉意,"对不住,奴婢谨记大人教诲。"

  裴元皓这才满意,眼望荡荡天光,放软了声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能让你开心。"

  "大人要怎样?"阿梨惊奇地问。

  在这样的夜色下,她的眼睛清澈晶亮,好像透过它能够望见遥远的地方。裴元皓的手缓缓举起,想去抚摸,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狡黠地眨动眼睛,口气前所未有地轻松,接过她递过来的裘衣,不再多言,走了。

  月光渐呈浅淡,耳畔传来夜风轻柔吹落树叶的细微声响。裴元皓修长的背影隔着树荫,时隐时现。阿梨有点失神地望着,直到他步履声消失在夜色中,才回房入寝。

  几天后,位于城南的邰府上空,突然炸响了第一记炮仗,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整个城南。人们从四面八方往巷子涌来,望着金漆泥金的朱门和外面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惊诧的、不平的、叹羡的,窃窃之声此起彼伏。

  凡是去过邰府的人,许多年以后仍对那次的华筵津津乐道。不光是豪华精巧的装饰、流水般不尽的珍馐佳肴,还有那暗香轻撩的美娟歌姬,莺歌燕舞。

  最让他们难忘的,是新府的女主人,晟阳王的新宠阿梨。

  天如水,花艳杂娇云,正是笙歌齐发风光好。众人翘首以待中,阿梨身着繁丽叠缀的花鸟纹饰锦服,在一群小婢花团簇锦下,一路迤逦,款款走到众人面前。坐在主席台上的裴元皓放下手中的酒盏,含笑朝她伸出手。

  四周变得安静,在人们惊艳的目光下,阿梨脸带微笑伸出手去,以一个轻盈的姿态行礼,直接坐到了裴元皓的身边。众人这才纷纷落座,欢喧声、丝竹声又响起来了,一时众宾欢饮,觥筹交错。

  裴元皓带着淡淡笑意,侧身举杯与阿梨共饮。阿梨脸上一抹略带寒凉的笑,眼光掠过众人。这种场合、这些诧异的目光,她已沾染了一年,怎不熟悉?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些人的身份--他们全是裴元皓请来的皇孙贵族、虎将枭雄。

  为此,她是心存感激的。裴元皓此番大肆铺张的目的,是以一种特有的方式告诉世人,从今往后,南街喜春坊那个阿梨彻底消失了。

  一个崭新的阿梨出现在世人面前,正无限风光地端坐在万顷花海中。但是她深深知道,世间众生对她刮目相看,除了美伦绝艳的姿容外,重要的她是晟阳王裴元皓的女人。可这有何关系?那些嫉恨的目光、蠢动污浊的评议,都不过是细枝末节,裴元皓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而她呢,也根本不在乎。

  这个叫裴元皓的男人,似乎也着实被她的惊艳吸引,此时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嘴角是扬起的,眸光有光彩隐隐闪动。他侧身靠近她,近似耳语:"人生得意,欢娱有限。阿梨,开心点。"

  她避开他的眼,答得漠然:"我会的。"

  这就是裴元皓所说的让她开心吧?而其实,她还是不开心。

  杨劼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她忍不住又酸楚起来。此时此刻,他是否也听到了邰府上空的鞭炮声,是否也像她这般的不开心呢?

  正厅张灯结彩,筵席满当当铺开,中道红毡相隔,一眼望去分外繁闹。众人纷纷举盏趋前道贺,美酒漾动,恭维声不绝于耳。

  "裴大人雄才伟略,朝野服膺,又得绝代佳人,可喜可贺啊!"

  "美人配英雄,才能成就传世佳话。裴大人,您可不要光金屋藏娇啊!我等还想把此段佳话传入史册呢!"

  欢声笑语中,裴元皓心情甚好,满面盈着淡笑,眼光有意无意扫向身边的阿梨。阿梨却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正笑闹间,府门外遥遥一声唱和:"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众人愕然,匆忙起身迎驾,纷纷匍匐跪在厅外青石道旁。阿梨也是一脸惊讶,裴元皓不慌不忙拉住她的手,轻笑,"果然来了。"

  阿梨随裴元皓刚到厅外,便见一抚伞盖从影壁出现,一群粉黛女子鱼贯而入,紧接着有人踩着红地毡上了青石道。当先之人明黄斗篷、墨绿玉冠,清癯黝黑、须发稀疏,阿梨一眼就认得是统正皇帝。后面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一名少年,散发未冠,身形清秀的像女子,与统正倒是相映成趣。阿梨正猜测着,统正笑呵呵地朝裴元皓打着招呼。

  "元皓,新府设宴,朕过来凑个热闹!"

  "皇上国事繁忙,微臣岂敢惊动皇上?"

  裴元皓和阿梨躬身接驾,统正皇帝亲昵地拍拍裴元皓的肩膀,对阿梨便是一阵端详,开玩笑道:"南州果多美人,羡煞朕啦!"裴元皓自是几句谦言,示意阿梨,"去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袁铖正懒洋洋靠着筵席,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视周围,一手抓了几粒瓜子,随意放在嘴里。阿梨过去几步盈盈施礼,袁铖也不看她,随口一吐,瓜子壳正落在匍地的官员的脑门上。

  阿梨不禁抬眼,袁铖脸上的表情看得分明,心里不由一咯噔。这个太子眉宇妖娆,眼眸深处却犀利阴鸷,全然没有免冠少年该有的清纯开朗。

  盛宴重新继续,众臣个个庄容肃然,全然没有先前的聒噪喧闹。统正见状笑意盎然,朝陪在一旁的裴元皓说话,那话也是说给众人听的,"论说你府里不缺镶金涂银的,朕实在想不出赏赐什么好了,元皓又是风雅之人……仓促间选了宫内舞女若干,与众臣共欢如何?"

  众人顿时亢奋,高呼万岁。

  随着内侍传呼之声,阿梨熟悉的笙乐悠然响起。一群粉翠百蝶宫裙的舞女袅袅而入,千重瓣,花娇艳,悦耳的歌声,不能再熟悉的舞姿……仿佛有一根丝线,将深刻在记忆里的片段,一一串起。

  "七月六,瓜果没庭中,乞巧穿针儿女技,在天在地誓深宫,银汉自空空。七月七,驾鹊拆离衰,尽管绸缪今夜里,情魔难障太阳红,分手各西东……"

  酒香馥郁又杂了檀香的香气,莲花初绽美人涉水,阿梨看见芷媚了。

  芷媚裙摆轻舞,容貌如初,嘴角仍是清幽幽的浅笑。她优雅自若地挥动长袖,盈盈顾盼间,她朝着阿梨似有似无地眨了眨眼。阿梨几乎忘了呼吸,冲动地想站起来,有人在身边及时按住了她。

  她侧脸,裴元皓若无其事地赏舞饮酒,厅内璀璨的光华投在他的面上,那眸子泛着暖色。有清清的水雾迷蒙了阿梨的眼睛,她又动了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抽紧,用了用力。

  "是你安排这样做的,对不对?"她低颤着声音。

  "只要你开心。"他说。

  原来这才是他所谓的让她开心啊!阿梨感动得无语凝噎,她低下头,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抚摸着她的手,细细低语:"你去后园,正祥会带芷媚姑娘出来,你们好好见个面。"

  阿梨恍惚起身时几乎没人留意,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浣纱舞吸引,那曼妙的舞姿看得众人如痴如醉。阿梨一路迤逦向后园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烟雾的味道,寂寂无人的后园能闻得到花香,还有阿梨兴奋的心跳声。没多久,水榭一带传来紧促的脚步声,阿梨欢快地跑去迎接。

  "芷媚姐!"

  两个女子的眼眸中泪光闪闪,却都含笑望着对方。此际在都城相见,实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寒深霜重冷月天,她们的话语却比滔滔江河,说都说不完。

  风起,芷媚身上藕色织锦的斗篷展开抖落,三五个花瓣扎绣于其上,绚烂却不张扬。里面虽着那身舞裙,可看外表又全不似宫妓打扮。阿梨忍不住问:"芷媚姐,皇上他……"

  芷媚垂眼,唇际只略有笑意,"我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

  阿梨微蹙起眉,直言不讳道:"皇上什么名分都没给你。"

  "在皇宫里,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不容易,感情永远是一个奢侈的话题。连感情都难求,求名分又有何用?"芷媚的话里已隐隐带了一丝讥讽。

  阿梨惊讶万分,却听得芷媚继续说:"皇上是人间至尊,我不过是南州城一名小小的红妓,他能够想起我算是顾念我了。没人会希望我备受荣宠,希望我始乱终弃的大有人在。阿梨,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不,芷媚姐,你的想法我不能苟同。"阿梨目光莹然,断然道,"如若我把心掏给了他,我希望我是唯一的。"

  芷媚摇头苦笑,用一只手在阿梨手上拍了拍,"若在两年前,我也是你这般傻。人世间的事复杂多变,男人对我们不过是一瞬的惊艳,只是一瞬罢了,成不了曲的。"

  "不……"阿梨挣扎着想反驳,想告诉芷媚她和少爷就不会。可一想到杨劼,她声音变得弱了。她缓缓低头,一弯颈脖宛然雪色,眸光盈盈更见妩媚。芷媚默默凝视着,眼前鸾鸟花纹极华贵的贡缎,一眼可见千色万缕绣工精良,不由无声地叹口气,"阿梨,你的命会比我好。"

  最后一簇烟花划过天际,漫天璀璨过后,天色愈加漆黑,丝竹声、笑语声仿佛遥在天边。彩灯燃起来了,从后园到府门次第绽开,蜿蜒如一条巨龙。在这样的夜色中,裴元皓的新府盛宴走向尾声。

  阿梨站在紫锦楼上,清风将酒香稀释得愈加淡薄。府门一带彩灯通明,御用黄盖掌扇列位。一群花艳舞姬拂花穿柳,正鱼贯向外面走去。中间的一位回过头,阿梨知道,芷媚在向她道别。她抬手向芷媚挥动衣袖,依稀中,芷媚最后的话语在耳畔盘旋缭绕。

  "他们说裴元皓大人阅女人无数,却从来没有对美貌女子一掷千金过。他重金大修邰府,甚至连皇帝也帮他取悦你,说明他对你动了心。阿梨,不要犯傻。抓住他,杨少爷只是你少年时的一个梦,裴元皓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

  阿梨轻轻摇头,望着耿耿皎月,心想,"芷媚姐,你还是不了解我。少爷何止是我的一个梦,他是我的全部啊!"

  曲终人散,四下里静极了,陪着阿梨的只有梨树婆娑的疏影。阿梨还在遐思,却听得楼下有人的说话声,不觉低头看去,只见正祥提着纱灯,引着裴元皓往这边走来。

  她一惊,撩起裙摆急急下楼,正要接住正祥手中的纱灯。裴元皓的脸色泛着红晕,那目光也是迷离的,定定地看住她。阿梨一震,随即低下头,裴元皓露出笑意,猛一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他的身体不稳,几乎是半倚着阿梨。呼出的气息浓重,又伴着馥烈的酒气,让阿梨站立不稳,那股热又腻得人极不舒服。

  "大人,你喝醉了。"

  裴元皓大笑起来,"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好久没这样痛快了!"

  阿梨苦笑,问正祥:"大人喝了这么多,你怎么不劝阻他?"

  "小的好多年没看见大人这样开心了,心里替他高兴,忘记怎么劝阻了。"正祥调皮地伸伸舌头。

  阿梨无奈,吩咐正祥一起将裴元皓扶到房里去。转过油漆透亮的屏门,前面横排着一字儿的花墙,便是第二进。此处修缮得别致幽雅,几处亭榭,九曲红栏的复廊尽头就是裴元皓的寝房。房外竹影扶疏,与阿梨的房间隔水相望。

  重重地躺倒在床榻上,裴元皓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阿梨褪去了他的衣靴,又绞了热棉巾给他擦脸,忙乎了半天,见正祥想告退,便差他去厨房拿些醒酒的药过来。谁知正祥一去便不再回来,阿梨想想不放心还是自己亲自去取。刚要起身,裴元皓的手动了动,一把拉住了她。

  他的手劲很大,却暖暖的。阿梨吃了一惊,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坐在他的身边。

  "开心吗?"他问,声音很柔软。

  "开心。"阿梨也低低地回答。

  裴元皓不知为何满足地叹了口气,昏暗的烛光下,迷蒙的眼里有什么熠熠的光芒在闪动,"还是少年的时候,有一次毒性发作,我痛得昏死过去。昏沉中,感觉自己站在疆场上奋勇杀敌,吼声如雷,气吞山河,大批大批的敌人在眼前倒下。醒来后喉咙嘶哑,身上的痛苦却消失了。这样过了半年,毒性一直没有发作,这是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我以为这该死的毒永远不会缠住我了,很开心,拉着正祥喝了很多酒……"

  他深深地呼吸,口中弥散着浓重的苦涩,在他还没把故事讲完,已经灌满了心口。

  阿梨倒了些水,让他就着碗沿慢慢喝,一只手禁不住伸出覆在了他的额头上。她的手柔软凉滑,让他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甚至有了依恋的意念。

  "就这样陪着我。"

  他拉她更近。一侧身,将发热的面颊枕在她的小手下,闭起了双眼。

  阿梨并没抽出手,默默地坐着陪他,轻微的呼噜声再度响起,烛花啵的一声爆裂,一汪烛泪滚滚而下。

  她无端地叹了口气。

  邰府的第一个夜,阿梨就是这样过的。

  杨劼确实也思念阿梨。

  也许是从小被伺候惯了,他一直以为阿梨只是生气而已,过不了多久又会笑盈盈出现在他眼前。可十天过去了,阿梨的倩影总不出现,他的心便忐忑了。

  裴元皓欢宴那夜,燃放起来的烟花把旅舍里的客人都吸引住了。人们推开窗户,对着邰府方向指指点点。特别是男人们,对裴元皓褒贬不一,议起他的姬妾却个个眉飞色舞,时不时带着酸涩涩的戏谑腔调。杨劼听不下去了,独自直奔邰府。

  邰府上空烟花烂漫,杨劼默默地站在小巷僻静处,心如刀剐了似的难受。烟花散去,夜色渐重,他站得也累了,就想走回旅舍歇息去。出巷口没走多远,迎面颠过来一乘落帘单人轿,杨劼低着头从轿子边经过,却隐隐闻得有股麝兰的清香。

  杨劼心境一闪,隐身到人家院墙的角落,伸出头偷偷观察前面的动静。那轿子在巷子口停了,帘子一动,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覃夫人。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波动不定,她似乎在吩咐着什么,声音很凝重听不明白。杨劼还在纳闷,覃夫人整了整身上的黑色缎氅,独自一人进了巷子。

  巷子前面就是邰府,她去干什么呢?

  带着这个疑问,杨劼一夜未眠。

  第二日去覃府授课,覃小少爷趴在书案上尽打瞌睡。杨劼多次提醒,小少爷显得烦了,嚷嚷着要停课歇息。

  "昨夜可是没睡好?"两个人关系熟稔,杨劼还是关心这个小孩子的。

  "是我娘没睡好。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抱着我哭了一夜。"覃小少爷揉着眼睛,嘀咕道。

  杨劼恍悟。邰府修缮得再华丽,原先毕竟是覃夫人姐姐家的。昨夜她去了那里,必是触动满腔心事了吧?而自己昨夜不也是满心凄凉吗?

  世上最得意的,就是那个裴元皓了。

  他一路走一路想,阿梨留在邰府,而自己这样与她僵持着,得益的反倒是裴元皓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下去,不等于将阿梨往裴元皓怀里送吗?不行,无论如何要见着阿梨,两人冰释前嫌才是正理。

  也许是想得出神,连袁黛儿站在旅舍门口,他也没注意。

  "杨劼!"袁黛儿向他挥手,声音脆亮。

  杨劼左右张望,不满道:"不是跟你说过,别乱嚷嚷。"

  今日的袁黛儿显得格外的兴奋,"母妃要见你。杨劼,这次可是不同了,母妃松了口,说等见过面,回去再考虑考虑。"

  杨劼闻言一怔,随即苦笑道:"上次已经见过面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快去快去,母妃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袁黛儿不容他多想,拉拽着他的衣袖。杨劼一时无法拒绝,无奈地上了马车。

  不久到了靠近皇城的街面,马车慢慢停住。坐在对面的袁黛儿对着杨劼嫣然一笑,关照道:"母妃要是问得啰唆,你也不要在意,这可是关系到咱俩的事。"

  "知道了。"

  杨劼头皮发麻,又不得不答应。闻言,袁黛儿方满意地让他下车,另吩咐车夫将车赶到不远处等消息去了。

  冬日的空气寒冷干燥,酒肆铺子绵延数里,西风刮得锦旗窸窣作响。腊月将尽,家家户户张罗着过年,沿街时有买卖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杨劼走在路边并不打眼,那地方也熟悉,拐进一个小弄便是上次去的茶馆。

  里面的婢女迎上前来,恭谨地施礼,"杨公子,这边请。"引着杨劼进去。

  静心师太倚在窗前,顺着动静缓缓转头。她定定地注视着他,眸光深幽难懂。头上的青帛几乎垂及肩下,映着窗外萧萧景色,愈发衬得她脸色憔悴至极。

  "见过师太。"

  心中好似被挑起的弦骤然绷紧,杨劼躬身行礼,声音含了几分艰涩。静心师太此时才勾起一缕淡笑,"请杨公子对面坐。"

  杨劼坐定,婢女送上香片酽茶。茶盏也是上等的梅青透釉青瓷杯,婢女伺候得也仔细,只闻得轻微倒水声。待婢女告退,杨劼不自在地抿了一口,首先说话:"恕小的直说了吧,三公主的事是不是惹师太很生气?小民只是跟她交个朋友,如果有辱天规,万望师太宽谅。"

  "不,贫尼不是这个意思。"静心师太倏然一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绯红。

  杨劼心里冷冷一笑,事情果真不是袁黛儿说的那样。虽是皇家人,说到底她们是孤女寡母,静心师太知道女儿继续与他交往,硬的不行来软的,她是想用另一种圆滑的方式来阻止他们吧。

  静心师太又缓缓说话了,"杨公子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上次贫尼爱女心切言语欠妥当。黛儿很喜欢你,说你前程远大,心怀鸿鹄之志。这些日子贫尼寻思着,这样阻止你们是不是有点过了?"

  杨劼的眼皮急剧跳了一下,渐渐变了神色,满面茫然。

  "玲珑寺离皇城路程不近,贫尼也就半日闲工夫,想多了解了解杨公子。"

  静心师太的唇角勾起一道弧线,笑了一笑,眼里就浸了莫名的光泽。那眸光温软柔和得竟然令杨劼心生惊惶,他慌乱地低语一声,"上次已经问过了,没啥可以多了解的。"

  "就问点家事,杨公子切勿过虑。"静心师太见杨劼犹豫,缓缓一笑,声音放得格外平和,"你说你父亲在南州做个小官,叫啥名字?哪个衙门的?"

  "南州城内……管事。"

  "不用吞吞吐吐的,贫尼只是想知道而已。"

  杨劼自觉瞒不住,只好回答:"杨靖业。"

  "杨靖业……是不是南州太守?听说年后他要调到都城了。"静心师太竟然对官场十分熟悉。

  "是的。"

  "你既然是太守府公子,怎么会独自跑到都城,沦落到这番境地?"

  杨劼重重咳了几声,惊骇得连额角都是细密的汗。他惶惶然抬头,正撞见静心师太死盯着他,那眸底就像夏日炎炎欲燃,灼人眼目。

  "那是家事,不便回答。"他竭力镇定自己,声音却细如蚊蝇。

  但是静心师太步步紧逼,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问过邰府附近的人,你曾经三番五次打听邰宸一家的下落,为什么?宣平三年春天杨靖业来过都城,那年你娘真的十月怀胎生下你吗?"

  杨劼终于坚持不住,霍然站起来,圆台上的茶盏摇晃了几下,茶水漾了出来,他顾不得这些,狠狠地瞪着静心师太道:"打听邰府是我好奇。宣平三年的事我哪知道?还有,我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你这是亵辱死人!"

  "杨劼,这些事可以查出来的!你只要老实告诉我,我……不会害你的!"

  静心师太早已失态,她也站起来一把拉住杨劼,眼中有泪欲滴,满含悲凉。

  杨劼一怔,不加犹豫地甩了袖,脸上怒意丝毫不减,"我离家出走是我的家事,你要是想抓我总得有个罪名啊!真是笑话,你一个尼姑跑到这里来问这些无聊的事,还是管好你的女儿吧!"

  说完气冲冲地往外走。

  静心师太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也就在这日清晨,阿梨出房门不久,裴元皓接到了正祥的禀告。

  "大人,您这招灵光,蛇开始出洞了。"

  裴元皓眸光一闪,"有何动静?"

  "昨夜府门正对面巷子口,有人摆案烧香过。"

  "快去看看。"

  巷子口树荫下,地面果然余下一抔锡箔灰,三支清香插在泥土堆上,燃香已烬,隐约嗅到残余香气。裴元皓用食指沾了一些,凑到鼻尖细闻,笑了笑,"昨日是邰宸四十阴寿,果然勾起某人的追思之意。"

  "大人,是不是杨劼?"

  "不像。杨劼只是毛头小子,根本想不出来。何况这香好像不是普通的香。"

  裴元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土,命令正祥,"仔细把这些香灰收了,去都城各大佛品铺打探一下,此香为何香,最近有谁来买过?"

  买香祭祀本是民间常有的事,正祥以为会费很大周折,岂料才走了三家店铺,掌柜的闻了闻道:"此是麝兰香,名贵之物,小店供不起。官爷还是上都城最大的一鼎居问问。"

  于是正祥去了一鼎居,大掌柜认得是晟阳王手下的人,连忙亲自出来接待。正祥将火纸包着的香灰递给大掌柜看,问道:"此香贵店可有?"

  大掌柜照样用手指沾了,仔细嗅了嗅,笑说:"不是小的在官爷面前吹嘘,此香在整个皇城就一鼎居独有。那是从麝鹿身上取下配以兰草、上等名贵香料,都是些达官贵人用的。"

  "他们买了单是祭祀用吗?"

  "燃香不是食物,放在家里各有用处。官爷问那些人买去干啥,小的很难回答,皇宫还有龙脑、郁金铺地的呢!"

  "最近有谁买过此香?"

  "最近几天少,记得覃夫人的管家来过。"

  "覃府是这里的常客吗?"

  "那倒不是。覃府离这里远,小的还纳闷儿呢,覃府管家大老远跑来干什么,原来是买麝兰香的。小的以为碰上个大买主,谁知不多不少只要三支。到底是做生意的,连买香也这么抠门。"

  "那是啥时候的事?"

  "昨天。"

  于是正祥回去复命。

  "覃夫人……"

  裴元皓听了正祥的禀告,敛起眉头,"覃夫人是大欹国有名的富商,按理说她买多少麝兰香都不足为奇。偏偏昨日买香的是她家,这就奇了。覃夫人跟邰宸有什么关系呢?"

  他百思辗转,始终不能将覃夫人跟邰宸串在一起,还在寻思着,又有属下前来禀报。

  "大人,小的刚才在皇城附近发现杨劼,样子诡秘,小的跟踪过去,发现他进了那家茶馆。"

  "又是一桩奇事。上次杨劼是随静心师太进去的,这次难道又去见她不成?"

  裴元皓自言自语道,缓缓仰起头,深冬迷蒙的日光透出云端,迷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昨夜的醉意犹在,那里还有点痛。

  "三公主缠住杨劼不放,估计静心师太又想出来阻拦。大人,那是静心师太的家事,咱就不管了。小的先查查覃夫人再说。"正祥看裴元皓满脸倦意,劝道。

  "我们不能漏下任何蛛丝马迹。走,一起去瞧瞧,杨劼究竟想干什么。"

  他们乔装一路驱车到了大街,选了茶馆斜对面的角落,透过帘子暗中观察对面的动静。等了半碗茶工夫,正望见杨劼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

  "这小子,吃了什么药了?"正祥笑道。

  杨劼顺着人流往前走,等候消息的袁黛儿微笑着迎向他。杨劼神色极其冷漠,阴郁的目光盯住袁黛儿。袁黛儿心中也慌了起来,拉住他,"杨劼,母妃对你说了什么?"

  "你去问她!"杨劼甩手,继续往前走。

  "杨劼,等我!"袁黛儿叫他,一路追随而去。

  马车里的两个人面露疑惑之色,眼光继续注视茶馆的动静。不久,静心师太出来了。

  面朝杨劼离去的方向,她在街上站定。暗青缎子将她兜头而裹,裴元皓只看得到半张端丽的侧面,即使这样,那哀伤的眼睛让裴元皓一阵心悸。恰恰这时刮起一阵风,吹开了师太青缎子的两边,这回裴元皓彻底看清了。

  几道长长的泪痕凝在她的脸上。

  看着静心师太难掩惆怅的背影,裴元皓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

  "正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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