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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奎爷 文 / 薛涛 更新时间:2012-12-14 10:47:50
 

 

 

 

 

14

半个月后,杨木川大桥通车。

杨木川大桥通车的时候,杨木川大桥和灌水车站又增加了日本兵。日本人一增兵,海川就发迹,手下足足多了十个兵。

端午又有了消息。端午的消息像个传说,在灌水镇流传着。

——端午被日本兵抓了。日本人说端午是抗联的探子。

老奎爷拄着棍子去车站探听虚实,证实了这个消息。老奎爷跟日本哨兵说要见见儿子,日本兵把刺刀顶在老奎爷胸口。老奎爷一甩袖子,回来了。

 

15

端午在一个夜晚,只身潜入灌水镇。那时候满山还在睡觉,不知道夜里都发生了什么。

端午试图接近灌水车站。这时候的灌水车站,已经被铁丝网围起来了。白天想进入车站的人要出示证件,还要搜身。晚上,专门有一个班的日本兵不睡觉,眼睛瞪得比星星还亮,人们都睡着的时候,那几个日本兵就像星星一样眨着眼睛。要是哪里有了动静,日本兵就像狗一样竖起耳朵,然后端起枪瞄准,但决不轻易开枪了。原因是这样的:上次,车站这边的日本兵跟草人拼命,第二天早上,日本兵看见了残肢断臂的草人就知道上当了。打这以后,日本兵再遇见情况,就不胡乱开枪了。河野站长吩咐了,一定要搞清楚了再开枪,免得再中抗联的诡计。日本兵们都说:“嗨[1]!”海川和流子、花子们也说“嗨”。就这样,草人让日本兵的枪变成了烧火棍,轻易不搂火了。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草人的主人不是抗联,是一个叫满山的孩子。

端午摸近灌水车站。几个值班站岗的日本兵和伪军正蹲在站台上吸烟。初冬的夜里,天气很凉了,他们大口呼着白气,大口吸着香烟。有个日本兵,不时咳嗽几声,声音很苍老,是一个不年轻的喉咙发出来的。调度室里,海川趴在桌子上打盹。十分钟后,将有一列军用火车通过这里。他需要为这列火车发出信号。

端午学了两声猫叫。那个苍老的咳嗽马上停止了,几个哨兵如临大敌,同时端起了长枪。领头的打开手电,手电射出的光束扫视着车站的每一个角落。端午猫下腰,藏在暗角里。

花子说:“妈的,哪来的野猫!吓老子一跳。”

几个日本兵松了一口气,把枪挎起来,让几个伪军留在外面放哨,然后接二连三挤进海川的调度室烤火。海川打了个哈欠,给日本兵们倒热水喝:“皇军辛苦,辛苦。”

利用这段空隙,端午剪开铁丝网,进入车站,闪进空荡荡的票房。

呜——呜——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海川从调度室出来了,在站台上举起信号灯。

轰轰轰!一列运货的火车旁若无人地通过灌水站。这时候,几个日本兵还在调度室里喝茶,只有流子和花子几个伪军在站台上挨冻。

海川收起信号灯,给几个弟兄点上香烟:“哥儿几个,抽口烟暖和暖和。”

流子狠狠吸一口,骂骂咧咧的:“他妈的小日本儿,让老子在外面喝西北风,他们在屋里喝热茶!”

海川说:“好好给我看着,今晚咱们替河野站长值班,不能出事。”

流子点着头:“哥哥你就放心吧,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花子纠正道:“流子,这时节哪有苍蝇?”

海川还是不放心,让几个弟兄去仓库那边巡视,自己背着手在站台上转了转。

……

端午在票房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只等合适的机会脱身。这个时候,值班的日本兵还在调度室喝茶,站台上只有流子、花子几个伪军。票房里面漆黑一片,端午掏出手枪,准备离开票房。端午想安全离开车站,必须贴着墙根,潜行到调度室那一侧,再从刚才的铁丝网剪口脱身。现在还有几个伪军在站台上活动。端午无奈,只好把手枪收起来,从裤腿里抽出了匕首。实在不行,用匕首干掉伪军,尽量不用枪声惊动调度室里的日本兵。

海川又从调度室里出来了,他朝几个伪军说:“嘿,哥儿几个,我跟皇军说情了,也进来喝口茶吧。”

流子说了句:“妈的,这还差不多。”带着几个弟兄挤进了调度室。

海川跟他们嘀咕着:“一人来上一口,完了赶紧站岗去。”里面马上传出一阵叮当的声音,可能是谁把茶杯碰掉摔碎了,接着是日本兵与流子互相咒骂的嘈杂声。

端午窃喜,趁这个机会,迅速出了票房,猫着腰从调度室窗下跑过去。再前面就是铁丝网的剪口了,端午就要成功了!这时候,意外也发生了——河野站长突然出现在端午面前!

河野站长从对面的厕所里面出来了,跟端午正好四目相对。河野没有反应过来,把端午当成了自己的哨兵,还问呢:“你的,为什么不去站岗?”端午把匕首投向河野,匕首刺中了河野的右肩。河野哎哟一声,掏出手枪还击,啪!啪!毕竟右肩受伤,两发子弹都没有打中端午。端午一边掏枪一边朝铁丝网的剪口滚翻而去。枪声把日本兵和伪军都引出了调度室。海川掏出手枪一顿乱打,他手下的几个弟兄便也乱打一气,把站台上面的天空打得孔孔洞洞。枪声把站台上的伪军吓蒙了。那几个日本兵马上清醒过来。循着刚才的枪声朝厕所这边冲过来。

“在那里!在那里!”河野歪倒在地上,伸出左臂指着端午。

“不是草人吗?”有个日本兵怕上当,把脖子抻出老长,想看个仔细。

河野急得直骂:“八嘎!开枪,这回是真的!”

端午钻出铁丝网,举起手枪朝日本兵射击,一枪就撂倒了朝他瞄准的日本兵。这个日本兵看清了端午,刚要说“果然是真的”,就回日本神社报到去了。其他日本兵赶紧稀里哗啦拉大栓,向端午瞄准。端午扣动扳机,可是手枪没有打响。端午心里一激灵:玩了,这个日本王八盒子[2]老毛病又犯了,卡壳儿了。这把王八盒子是从一个日本军官手里夺来的。一个月前,端午下山执行侦察任务,回山的路上遇见一个日本军官离队解手,端午用匕首干掉他,得了这把王八盒子。

端午还没来得及退出卡壳的子弹,只听噗的一声,手臂被重重打了一下。端午明白,他中弹了。接着就听见河野叽里呱啦喊着什么,面前的枪声很快停下来。他们是要捉活的。端午拖着受伤的手臂,翻身要跑,被一个日本兵用枪托打倒了。

端午被捕。两个日本兵把他捆个结实,带回来了。端午耸着肩,大骂着祖宗。

海川这时才带着他的几个弟兄咋咋呼呼围上来。端午狠狠瞪了海川一眼:“汉奸!我俩在这见面了!”

海川笑笑说:“兄弟,何必这么横呢?跟兄弟一起干吧。皇军不会亏待你的。”

杨木川大桥守备队的卫生兵赶来为河野包扎伤口。海川提醒河野,应该给这个俘虏也包扎一下:“只有让他好好活着,他才能为皇军效力。”河野一听这话有道理,命令卫生兵给端午包扎。

端午拒绝包扎。

海川笑眯眯地说:“兄弟,别犟了,你得好好活着。”

端午转念一想,活着也没什么不好,只有留一口气才能跟他们斗下去。端午便说:“来吧小日本儿,老子还没活够呢。好好给老子治治!”

很快,端午伤口里的子弹也取出来了,并缠上了绷带。

河野带着刀伤连夜初审端午,海川坐在旁边当翻译。

“皇军问你呢,你夜闯车站重地,要干什么?”海川翻译河野的问话。

“给你们送枪子!哈哈,还以为老子是来给你们送黏豆包啊!”

“你是不是抗联的?”

“猜对了,老子就是抗联的!”

“杨靖宇[3]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消灭你们,或者把你们赶出东北!”

海川把端午的话翻译给河野,河野停顿了片刻,再问。

“你的任务?”

“来看看你河野老鬼子的脖子洗干净没有,我们那边大刀刚磨好。”

端午隐去了来车站取情报的真实目的。河野没怎么怀疑端午的话,他只把端午当成了抗联侦察兵,来车站例行侦查。河野的伤口隐隐作痛,初审只能暂时告一段落。当夜,端午被关进调度室的隔壁。这里是存放杂物的房间,相当于一间仓库。河野安排流子留在仓库里看守端午。

流子带着端午一进仓库,就骂道:“妈的,这不是存心要冻死老子吗?你们他妈的咋不来看着?”

花子在后面说:“就一宿,冻不死人……”

流子气得上去就给花子一脚,花子嬉皮笑脸地跑开了。

“我说端午,你说你早不来晚不来,这大半夜跑来干什么?害得老子陪你在仓库挨冻。你要来,我也管不着。有能耐你别被逮着也行……倒霉,我跟你一样倒霉……”流子发着牢骚。

端午也不搭话,歪在草堆里。伤口一阵猛似一阵地疼了起来。端午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咋的兄弟,忍不住了?那就跟皇军服个软。跟皇军干是窝囊点,可也比你们住山洞挨饿强。”流子凑过来。

端午把头扭过去:“你愿意当狗你就当,没人拦着你。”他跟流子从小就合不来,现在更是懒得理他。

流子知道话不投机,也就不吭声了,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咕咚一口,又当宝贝似的揣起来。

 

16

第二天一早,河野耷拉着肩膀再审端午。河野的肩膀隐隐作痛,审问在仇恨的情绪里进行。

河野当然不会放过半个月前杨木川大桥被炸的事情。

“你在那次破坏事件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吗?还用我亲自动手吗?我派个草人就行了。你们也太不厚道,听说把我的草人打得稀巴烂。”端午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河野的脸由红变紫,肩膀也格外疼了起来。

河野改变话题,让端午说出抗联近期的活动情况,结果招来端午的一顿嘲笑。河野终于明白,从这个汉子嘴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改为诱降。诱降,河野也没抱什么希望。果然,端午只想速死。河野马上请示上级,说他们抓获了上次杨木川炸桥案的主犯,劝降不成,请求就地枪决。上级同意了河野的请示。

日本人决定就地枪决端午,海川提出自己的看法。海川的意思是,能不能再留端午一天。端午被捕,他那些山里的同伙不能不管,何不拿端午做诱饵,抓捕来营救的抗联同伙。河野一拍桌子,认为这是个好点子,马上重新请示上级。上级答复,只要保证不出意外就可以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就这样,端午又被押回了仓库。千万不能再出别的意外了,河野着手布置警戒,把机枪都架上房顶。还有一部分日本兵埋伏在车站的几间房子里,枪口对着外面,就等抗联来营救端午。

一上午过去了,除了一只猫头鹰,再没来过别的什么。猫头鹰蹲在屋脊上不走了,不停地叫着,叫得河野很闹心。海川告诉河野,夜猫子进宅,不吉利。河野更闹心了,掏出枪朝猫头鹰瞄准。猫头鹰好像看出河野没安好心,张开翅膀飞了。这时,河野已经扣动了扳机。啪!河野的枪法实在是太准了,子弹打在屋顶机枪手的帽子上,那顶帽子忽地跟着猫头鹰飞了。机枪手本来埋伏得好好的,受到这样的突然袭击,吓得哇哇大叫起来,一下子从屋顶滚下来,把腿摔断了,后来养了好几个月才好。

闷了一上午的伪军们哈哈大笑起来,都从埋伏的地方跑出来看笑话。花子乐得岔了气,也没忘记赞美河野的枪法:“太君的枪法真……真神……哎哟!”河野却赏了他一个嘴巴,花子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军呢。不过,河野这个嘴巴把花子的岔气打好了。花子很感激河野的治疗,点头哈腰说“谢谢皇军”。河野很大方,又赏了他一个,他这回不要了,赶紧跑回到隐蔽的位置,还自言自语说:“太君不光是神枪手啊,还会治岔气哩……”

河野把所有看热闹的日本兵都骂了回去。端午费力地从仓库里站起来,看见了外面的一幕,也哈哈大笑起来。

白天平静地过去了。其实,河野并没有指望白天会有什么收获,这样的收获应该在夜晚。河野做好了抗联夜晚劫狱的准备。

谁料,下午出了一点儿情况。下午,日本兵们累得腰酸腿疼的时候,有人来“劫狱”了。来劫狱的是个孩子,没带什么像样的武器,手里拎着一个弹弓。这孩子很狂妄,居然是公开劫狱,一边往站台这边走,一边喊着话:

“草人是我弄的!把端午叔放了!”

 

17

满山来了。

身后,远远地跟着李小刀。

李小刀刚刚跟满山打赌了。满山说他要去车站换回端午叔,李小刀怀疑满山的勇气。满山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李小刀和他爸给做个好棺材就行,棺材不用太大能伸开手脚就行,只是木料一定要最好的,最低也得落叶松的。李小刀说:“你要是敢去,我跟爸爸免费做一口上好棺材,落叶松的……”两人打着赌,径直朝车站这边走过来。李小刀只顾着说话了,鬼使神差也跟着满山走过来了。一进胡同,李小刀有点后悔了,不想跟满山去干这事了。李小刀脚步放慢了,支支吾吾地说脚扭了一下,走不动了。

满山说:“我也没让你来啊。这种事情胆小的根本不能跟着来。你回去吧,我知道灌水镇谁胆小。”

满山这样一说,李小刀的脚伤马上好了,几步跟上来了。李小刀怯怯地盯着满山的背影,目光里闪耀的全是崇拜。

满山站在路障前面,等着日本兵给他开门。要不是跟李小刀打了赌,大概不至于走得这样快吧。一转眼,两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迎上来。李小刀的心怦怦跳起来。路障打开,满山大摇大摆走进去。李小刀这才明白过来,满山动真格的了!李小刀内心深处妈呀一声,撒腿就往回跑,一头就钻进了小胡同。李小刀一跑,满山身后的“墙”一下子倒了,后背凉丝丝的。满山回头看了看,没有喊李小刀回来。他知道灌水镇谁的胆子最小了。

海川见外甥又来了,没好气地说:“你给我回去。这是小孩儿瞎闹的地方吗?”

满山把头扭过去:“这事跟你说不着。我要见你们太君!”

海川要去拦住满山,两个日本兵把他挡在一旁。海川赶紧跟他们说,这个孩子办事不着四六,不能听他胡说八道。两个日本兵不听海川的解释,把满山当成了重要人物,直接带到站长办公室。

河野正躺在床上难受呢,肩上的刀伤又开始疼了。

海川跟进来,给河野泡上一杯茶。

“河野,草人是我放铁道上的,把端午叔放了。”满山挺了挺胸,大声说。

河野一看满山,认识这个孩子。他也能听出一点儿意思:这个孩子是为草人和抗联探子来的。河野的中国话只是三岁孩子的水平,没完全听懂,便问海川,这个孩子又来干什么。

海川说:“他不就是我那个淘气外甥嘛。他跟抗联探子有点亲戚,来看看。”

河野点点头,显得很不耐烦:“小孩,你的快走。这里不好玩。”

满山不走,重复说着自己的意思。这回,河野明白了满山的话,他摆摆手,不让海川插话了。

“你是说你耍了皇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皇军?”

“给蝈蝈报仇!”

河野又糊涂了。海川赶紧给河野翻译过去。河野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了,伤口被拉扯了一下,疼得他哎哟一声。

“你的快走。不要在这里捣乱!”河野对这个孩子失去耐心了。

两个日本兵走过来,把满山架起来。满山急了,大喊大叫。海川喊来流子:“快点把这孩子赶走,别让他扰乱我们的部署!”流子颠颠过来,把满山从日本兵手里接过来。

“停!让他看看要犯也行,他们有点亲戚。”海川改了主意,领着满山来到关押端午的仓库。

仓库里黑洞洞的,满山看不清端午叔究竟怎么样。端午见满山来了,站起来,走到窗口。

“端午叔,我来救你了。那草人是我放的,我说好几遍啦,他们不信!”满山无奈的样子。

“你别犯傻。叔叔想死在这里,你别忘记叔叔就行了。”端午挺直了身子,尽量把头伸出来。

海川把手伸进窗子,推开了端午:“兄弟,别废话了,你的死期不远了。抓紧时间想想活路吧,我去皇军那儿给你说情。”

满山厌恶地看着舅舅,对端午说:“我好像没招儿救你了……我跟李小刀说说,让他爸给你做个好棺材!”

端午咧嘴笑笑,跟满山挥挥手,回到墙角的草堆上:“回吧满山,长大了给叔报仇!”

满山还要跟端午叔说什么,被流子扛出站台,放在路障外面。满山在路障外面吵吵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朝那扇窗子挥了挥手,伤心地离开了车站。

难怪镇子里的人不相信我干的大事,日本兵也不相信啊。日本兵都没信,这些事真是白干了。满山很不甘心。

“端午叔完了……”满山朝棺材铺跑去。端午叔需要一口最好的棺材。

满山正跑着,李小刀从胡同里钻出来了。

“满山,我真服你了,你还能活着跑回来。你回来了,端午叔呢?”

“端午叔要死了。”满山这才流出眼泪来,哽咽着。

“你不是换端午叔去了吗?”李小刀愣住了。

“我说的话,日本兵不信!给端午叔准备棺材吧,落叶松的!”

李小刀点着头,全答应下来。

李小刀答应满山的,他爸爸也都答应下来了。他爸爸放下其他活计,连夜给端午做棺材。镇子里的人,有人悄悄拿来钉子,有人悄悄送来油漆。李小刀爸爸哆哆嗦嗦,在院子里挑选着木材。正愁没有好木材的时候,老奎爷来了,扛着两根好木材。老奎爷肩上的木材是给自己做棺材用的,现在给儿子用了。老奎爷说他用这木材白瞎了,只有端午那样的才配用这样的好木材。

临走,老奎爷说:“明天,我去看看我儿子怎么死法。他得给我死得精神点!”

李小刀爸爸来搀扶老奎爷,老奎爷耸了耸肩:“我没事。我儿子给我提气了!”

棺材铺的灯亮了一夜,李小刀和爸爸连夜做棺材。车站那边也一夜没睡,等着抗联来劫狱。

第二天早上,李小刀爸爸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眼泪滴在棺材上。

车站那边,抗联却没有来劫狱,一夜无事。本来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早晨,看守端午的日本兵却打破平静,叽里呱啦嚷嚷上了:“犯人跑了!抗联的探子跑了!”

河野一脚踢开仓库的门,只看到一条绳子老老实实待在那里。

端午越狱了。

河野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有一点儿血色。

“全镇大搜捕——”憋了好一会儿,面如土色的河野才喊出这句话。

 

18

白天,端午得到了一块玻璃,玻璃从窗外递进来。

后半夜,仓库门口的日本兵睡熟了,端午就用玻璃割破了绳子,借着夜色的掩护逃出了车站。端午把车站甩在身后的时候,李家棺材铺还在叮叮当当,给他的棺材就要完成了;老奎爷一夜未睡,等着早上为儿子送行呢。

这时候,老奎爷的门被敲响了。听见敲门声老奎爷从门缝向外看了看,一个熟悉的黑影。

“爹,是我……”端午说。

老奎爷赶紧拉开门闩,门口站着的果然是端午。老奎爷以为眼睛花了,揉揉眼睛。没错,是端午。

“儿子……你是死的还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还能撞见鬼不成?”

“是我儿子!我儿子哪能那么容易让小日本兵整死!”老奎爷跺着脚。

老奎爷见端午的胳膊受伤了,要上房梁找草药。端午说:“这点伤死不了,再说,小日本给上过一次药了。”

老奎爷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做什么才好了。

端午说:“爹,我得赶紧回山里送情报,一会儿日本人肯定要搜捕了。我把家里的枣红马骑上!”

老奎爷点着头,从锅里拿出一块饽饽塞给端午,然后推开门,去牲口棚牵出了枣红马。

“儿子,你别走大道了,抄后山的小路进红石峪,再上车道岭。”

“明白了。爹,我走了你怎么办……”

“别管你爹了。这匹马就送给你队伍吧。我老了,不能跟你们干了,就让我这老伙计跟着你们吧!”老奎爷抚摸着枣红马的脖子,“老伙计,以后不用你给我种地了。你不是愿意满山乱跑吗?这回让你过过瘾!”

“爹,那你就没伴儿了……”端午翻身上马,看着苍老的父亲。

“我还有满山呢!”老奎爷抚摸着枣红马的脖子。

老奎爷拍了枣红马一下,枣红马在院子里徘徊了半圈,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蹿上后山,朝红石峪扬长而去。

老奎爷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沾在炕上就睡着了,鞋子都没来得及脱掉。那一串马蹄声很快改变了方向,一头拐进了老奎爷的梦境。枣红马在老奎爷的梦境里跑啊跑啊,老奎爷就说:“老伙计,你不累我还累呢。你别跑了……”老奎爷跟枣红马说着话,家的门又被敲响了,很急促。老奎爷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醒,以为是端午牵着枣红马又回来了。打开门,门刚刚欠开一条缝儿,老奎爷就见几条枪指着这里。老奎爷完全从梦境里走出来了,自言自语道:“来得太快了,也不让老子多睡一会儿。”老奎爷打开门,几个日本兵和伪军冲进来,先把这间屋子搜查了一遍。

“你儿子回来过吗?”流子用枪指着老奎爷。

“我儿子不是在你们手里吗?我还要找你们要人呢!”老奎爷看着几个日本兵。

“少废话。你儿子越狱了,快说,他在哪里?”流子连房梁上面都用枪拨拉过了。

老奎爷摇摇头。

两个日本兵过来要捆老奎爷:“你儿子抗联的干活,你跟我们走一趟!”

“这个老爷子以前在戏班子唱二人转,现在就是个种地的。”流子跟日本兵说。

“儿子跑了。抓住他,用处大大的!听他唱戏,也大大的好!”日本兵示意流子捆老奎爷。

老奎爷说:“不用费事了,我跟你们去!唱不唱戏,老子说了算。”

老奎爷走在前面,几个日本兵紧紧跟在后面,如获至宝的样子。

老奎爷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车道岭上方的天空。那片天空已经灰白了,还剩着几颗星星在闪。老奎爷侧耳听听,马蹄声早就销声匿迹了,他那个老伙计正在山路上撒欢呢!想到这个,老奎爷哼起了二人转《大战琵琶精》。这可是自从九菊花去世,老奎爷第一次开口唱戏。流子来了兴致,也跟着唱了起来。几个日本兵眨巴眨巴眼睛,抱着枪,居然也听得入了迷。

老奎爷家里来了日本兵,临院的满山家听得一清二楚。爹妈没拦住满山,满山披着一件褂子,追出来,打断了他们唱的好戏。

“老奎爷!你给日本兵唱戏去啊?”

“满山,日本人说你端午叔跑了。我陪他们唠唠这个事。”

“端午叔跑了?太好了!那你跟日本兵有啥唠的?你回来!”满山要拉住老奎爷,被日本兵推开了。

“满山,你一会儿去棺材铺告诉小刀他爸,那棺材还是我老奎的!让他好好做着,糊弄人的话,我不答应他!”

还是那间仓库,刚刚跑了端午,现在关了老奎爷。老奎爷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掏出烟袋点着,吧嗒吧嗒抽着。红火在黑屋子里一闪一闪的。这样一闪一闪的,天亮了。天亮了,去镇里搜捕的日本兵和伪军也都回来了。没有抓到端午,只带回来几只母鸡,叽叽嘎嘎的很热闹。

他们唯一的收获就是老奎爷。

河野从老奎爷那里没得到一点儿有用的东西。海川就要放老奎爷回家。河野摇摇头,他要老奎爷继续关在车站里。端午那个“诱饵”跑掉了,河野希望老奎爷这个“诱饵”把端午再“钓”回来。

河野的战术贫乏,搞来搞去还是老套的“钓鱼术”。自从八岁那年在北海道第一次钓到大鱼,河野就迷恋上了“钓鱼术”。如今被征来当兵,河野的鱼钩和诱饵都不能用了,北海道的钓鱼生活结束了。河野不甘心,把钓鱼术用在了战争上面。

老奎爷看出了日本人的险恶意图。当天上午,老奎爷一脚踢倒身边的日本兵,猛地朝砖墙上撞去。砰!头与砖墙碰撞的瞬间,老奎爷眼前闪过一道光芒:嗒嗒嗒,马蹄声近了,端午骑着枣红马从光晕里跑出来了,后面跟着满山。老奎爷就跟他们最后说了一句话:“端午、满山、老伙计,我得走了……”说完,老奎爷绝情地闭上了眼睛,把端午、满山,还有他的枣红马关在了外面。

老奎爷一走,河野的“钓鱼术”失效了。

河野的“钓鱼术”在中国屡受挫折,他开始怀疑“钓鱼术”了。

 

19

棺材做好了。

棺材本来就不是端午的,李家棺材铺把它又还给原来的主人:它又归老奎爷了。满山上上下下打量这个棺材,它很结实,很端正。满山替老奎爷验收,通过了。满山满意,老奎爷就满意了。

人们把老奎爷葬在一个山坡上,那里躺着他的老伴九菊花。这里跟远处的车道岭遥遥相望,又能俯瞰灌水镇。老奎爷一定喜欢这块地方。

安葬那天,一个腰别唢呐的人来了,自称是老奎爷早年奉天戏班子的师弟。师弟把唢呐朝着对面的山岭吹了一阵子,再把唢呐别在腰上,给老奎爷磕了三个头,便下山走了。他刚刚消失在一片桦树林,埋伏在山坡下面的日本兵冲上来,喊着“快抓唢呐王!”原来,刚才吹唢呐的师弟就是抗联队伍里大名鼎鼎的唢呐王。刚才山坡下的伏兵听唢呐听得入迷了,没反应过来。他们冲进白桦林乱放一阵枪,把林子里的鸟都赶到了天上。再没有别的收获了。等到那些惊鸟平静下来,重新落回林子,整个山岭便安静下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从岭上传过来,停留片刻,远去了。埋伏在山坡下的日本兵们也听见了马蹄声,纷纷举起了枪,瞄着那条通往深处的山路。可是马蹄声轻了,彻底消失了。

人们都明白,刚才是端午和枣红马给老奎爷送行来了。

满山擦干眼泪,望着背后的山岭。那些斑斓的色彩已经褪去了,沟沟谷谷冷清起来。秋天走了,把老奎爷也带走了。

什么时候,能把灌水镇的日本人也“带”走呢?

蝈蝈的账,算完了。现在,新账又来了。

满山跟日本兵的账,无法清算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从奉天开来的一列火车悄悄驶过灌水站,顺利通过杨木川大桥。它自以为度过了最危险的区域,便得意起来,拉响汽笛向渐渐开阔的区域开去。

轰隆隆……谁料,铁轨在某一段出现了空档,火车头却浑然不知,执拗地开过去。结果车轮深深切进了不够坚硬的土中。它艰难地在土中推进了十几米以后,瘫痪了。车头扎进土里不动了,后面的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身不由己,继续向前拥过来。稀里哗啦一阵刺耳的挤压、扭动过后,列车裂成了几份。

啪!一声清脆的枪响,跟来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冲向列车。它的身后跟着一支上百人的队伍。

这列秘密运送越冬装备的火车遭到袭击了。它的秘密,一天前就被那支疾驰而来的队伍获知了。

带回这个秘密的,是骑着枣红马冲在最前面的人。

 



[1] 嗨,这里表示日语音译,“是”的意思。

 

[2] 王八盒子,是日本军队配发的制式武器。当时日本侵华的关东军不适应东北严寒的气候,所以,日本军事生产部门在原来“十四年式”的基础上,作了两次改进:一是扩大扳机护围,使关东军戴上棉手套也可以将手指伸入扳机护围;二是手枪座上增加一个用钢皮做的弹簧卡住,以防止弹夹掉下来。因为“十四年式”手枪枪形很像在中国普遍使用的德国7.63毫米毛瑟驳壳枪,而后者因有一木盒装枪,被叫为“盒子枪”,这样一来,日本日本兵使用的、样子又像盒子枪的“十四年式”,就被中国军民称为“王八盒子”。

 

[3] 杨靖宇,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家、民族英雄,东北抗日联军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原名马尚德,字骥生。1905年2月26日生于河南省确山县。1940年1月,为解决抗联给养问题,命部队主力北上,自己带领一支小部队东进。2月23日,孤身一人在吉林蒙江县(今靖宇县)保安村前三道崴子遭遇几位村民,其中一人回大屯泄密给日伪当局;关东军讨伐队包围了杨靖宇,并紧急召集由抗联叛徒组成的伪满特工队参战;经过数小时激战,杨靖宇被叛徒机枪点射命中要害,壮烈殉国。经日军解剖,发现他竟以军大衣中的棉花、树上的树皮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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