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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文 / 江小湖 更新时间:2012-9-4 19:40:57
 

那坠崖的一瞬间,天地仿佛都裂开了,此刻,两个人在各自的噩梦中徘徊:

段世轩满头大汗,那汗液雨点般流下来,湿透了白袍,与躺在他身上的猗房的血液混在一起,在昏暗无边的梦中,他遇见了好久不见的花蛮儿……

“世轩,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恍惚的梦中,花蛮儿温柔地依了上去,靠在段世轩身上,双手抚摸着肚子,段世轩将她拥在怀里,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般。

“男孩儿女孩儿本王都喜欢,只要是蛮儿你生的。但我更想要一个像你的女儿……”

“世轩,你会永远爱我吗?”

“当然,此生,段世轩只有你一个,别的女人在我心里连你的一根头发也比不得。蛮儿……蛮儿……”

“蛮儿……”一声喊,段世轩在浑身裂骨般的疼痛中皱着眉醒了过来。脑袋大概撞到了什么硬物上,他只觉得整个人昏涨得很,深呼吸,调节了气息,脑海中都是花蛮儿微笑着和他在梦中相见的情景。

同时,猗房却在她的梦中梦见了她的母妃,她看不清母妃的脸,但她觉得母妃一定是一脸灿烂的笑,那笑对她来说就像冬日里的一件棉衣,很温暖。

“女儿,你过得好吗?”母妃伸出手,抚摸着她冰冷的脸。

“我……”她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她过得好吗?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从来,她过的都是一种生活,叫她怎么区分好或者不好呢?

“傻女儿,当你拥有了能给自己幸福的男人就是好了。”

能给自己幸福的男人?是谁呢?洛昇吗?他都已经死了……

她正想问母妃那个男人是谁时,眼前却没了任何人影,伸出手,抓住的是一团空气。

“不……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母妃……洛昇,洛昇……不要走……”眼泪顺着猗房的眼角流了下来,落入段世轩的怀中的衣襟上。

段世轩忍着全身的疼痛,坐了起来,刚要将躺在他身上的猗房扶起来平放在一旁的地上时,猗房就在梦中发出微弱的呓语,呼唤着洛昇的名字,那样子,好像随时就要死去。

段世轩心里一紧,手有些颤抖地放在她的鼻息处,还好,呼吸还算均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长嘘了一口气。

洛昇?像她这种冷漠的女人竟然会在梦中呼喊一个男人的名字,看来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很高。哼,那个男人,人都废了,又有什么用?

他将她扶好,一眼便看见了她肩上那深深的剑伤,深深的剑伤,现在看起来是触目惊心的丑陋,还有她的腿,被驼峰压折了。

 

白色的衣,白色的发簪,连脸和唇都白得那么不真实,她那微弱的呼吸仿佛渐渐远去。

段世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良久,俯身上去,唇对准她的,将属于他的气息灌入她的胸腔中,直到她的胸前开始起伏才放了开来。

她苍白的唇也因为他的蹂躏而红了一点点,但是因为失血过多,脸依旧白得没有任何生机。

段世轩将她肩上原来包扎好的布拆了下来,撕开她肩上的衣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她真的很白,像是一个瓷娃娃。

她今年多大?听说好像是十八吧,比他小了整整七岁。

他将她的衣服全部褪下,检查身上其他的伤痕,这是一个女人的身子吗?到处是刮伤、摔伤、咬伤的痕迹,那青紫的齿印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杰作。

他撕下袍子上一块干净的布料,让她的手微微抬起,缠绕几圈,再打上一个结,血没有止住,依然慢慢地流,那白色的布慢慢地渗出红色来。

不知何时她已醒了过来,正看着他,被她看到自己因为替她包扎而汗流浃背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他冷冷地说道。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寂寞。”她别过头,淡淡地说道,眼泪再一次顺着眼角流下。洛昇死了,他因为她而死了,是眼前这个男人杀了他。

“你杀了他。”她浑身无法动弹,眼前抹不去的是洛昇轰然倒地的那一刻的情景,她恨段世轩。

“是他找死!”段世轩的拳头青筋暴露。

“你为什么不把我杀死?让我跟他一块儿去死。”她失声痛哭。

“你想跟他一块儿死?”段世轩的话语冰得让人发颤,“你,他,你父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掌握在我手中,所以,你别痴心妄想了。”

一阵马群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的人找来了。

“王爷,末将来迟,请王爷恕罪!”蓝禄及十大高手从马上跳下,齐齐跪在段世轩面前请罪。

“把她……”段世轩正要说话,却看见萧逝之也跨马而来,身后跟着属于他的侍卫。

“段王爷……可好?你的手伤了?”萧逝之看着段世轩浑身的血迹以及不知何时被刮伤而血流不止的手臂。

“本王无事,萧王,你的女人在那里,本王看在你的面子上,救了。”段世轩说完,不再回头看一眼,跨上蓝禄牵过来的马,用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十大高手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扬起的灰尘很快模糊了人的视线,他的袍子上沾染的全是她的血,那浓稠的味道一直在他的鼻息间挥之不去。

猗房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好冷,好冷,她从未体味过如此凄凉的夜,空旷的天空塞满了浓重的悲哀。夜风鬼魅般呜鸣,森然拂过。清凉的月色水银般凝重,灌满她冰冷的胸膛。

“猗房,可能会有一点儿痛,忍着点儿。”萧逝之弯下腰去,忍住眼中要流下的泪,将这已走在鬼门关的女人抱起。她闭上了眼睛,将头无力地靠在萧逝之的胸前。

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命却那样硬。

据说,曼珠沙华的灵魂是不死的,它们会化作一只只身披彩衣的蝶,在花间旋舞,那,将是一片多么美丽的景象啊。

回到府里段世轩坐在案前,半晌,他突然大吼一声,掀翻了书桌,东西掉落一地,刚好进来的水灵看到吓了一跳。

“王爷……”水灵柔声走上前去。

“滚!滚!给我滚!”段世轩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直直地插在门框上,水灵吓得腿一软,倒在地上。

 

痛存在的作用便是提醒猗房——她很幸运,被那个恶魔一剑刺穿肩膀,从那样高的悬崖摔落,仍然活着,但这活着对她来说,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种耻辱。她想要昏睡,但是命运偏偏不如她的意,她的意识此刻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大夫和那个男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的耳中。

“怎样了?”望着病榻上的猗房,萧逝之急切地问大夫。

“简直是奇迹呀,王,猗房姑娘的脚被重物压断,肩膀处的剑伤足以使她浑身的血流尽,但是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所以,并没有生命危险。”

求生意志强?呵呵,只能说她是一个连死神都不喜欢、都要遗弃的人吧,这人间地狱,似乎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那她的脚会不会……?”

“细心照料不会有问题的,但千万不能再受任何外伤,否则,会瘫痪一辈子的。”大夫细心地嘱托。

“若奴,立即让南神回萧国,将冰玉还魂丹取来。”安静了片刻之后,萧逝之吩咐若奴。

“王,那是……那是萧国国君才配拥有的东西,世间就只有一颗!而且还关系到萧国的国运。”

“去吧,现在治好猗房才是最重要的。”他下了命令。

“……是。”迟疑了一下,若奴领命而去,大夫也出去开药了。

萧逝之坐在床边,轻轻执起猗房的手,放在唇边。她像一颗纯净的露珠一样心中一尘不染,晶莹纯美如朝露,纤弱细小也如花蕊,让人担心若不好好儿呵护就会蒸发,就会枯萎;她总是如此的脆弱又如此坚强孤傲,她像谜一样无法看清,他还完全不了解她,但却已被她吸引。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萧逝之喃喃说道。

她的唇那么苍白,他看着,情不自禁地将唇慢慢向她的靠近。

猗房别过脸去,萧逝之顿了一下,那吻落在她的发丝上。

 

夜深了,万籁俱寂的世间如死一般安静,只有在这样空无一人的暗夜里,她才敢释放自己的情感。犹如一片飘零的枯叶,苟延残喘于枝头,只消一阵微风,便能从枝头掉落,而后,便只能于树下,遥遥望着枝头的花朵,渐渐等待春泥将自己腐蚀,而后消失,永远不再见……

然而,不过是一片无根的叶子,为何老天仍旧不肯罢手,还要将它踩入地狱?

那清透的泪,泛着她独有的灵气的泪,却如珠子般滴落,泪痕滑过的地方,冰冷冰冷的。

他们说洛昇没有死,只是断了臂,但对于一个昔日驰骋于沙场的大将军来说,这无疑是比死更残酷的结局。

她对不起他,她害了他,她毁了他。

她抬起手,将泪拭去。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屋里,在黑暗中,摸上了她的身子。

“谁?”手迅速抚过脸庞,那晶莹的泪水化作虚无,她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双眸睁开,无奈眼前一片黑暗,看不真切。

来人并未出声,只是躺在她的身侧,将她揽入怀中。

“要干什么?”

“别动!脚!”

无须再问,不用再猜,如此嚣张跋扈,除了他,还有谁?

猗房下意识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紧床单,不让他抱动她。

意识到她的抗拒,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他看到她的眸子里闪着光,再用力一抱,她仍然抓紧了床单,但却牵扯了另一只手,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

“肩膀有伤,手会断的。”

而下一刻,他已低首,虽然在黑暗中,却精准地找到了她的嘴唇,轻轻咬噬着她的唇瓣,迫她张开嘴,第一次,她起了不顺从的心理,死咬着下唇不让他侵入。他的牙齿猛地一个用力,她的唇破了,疼痛的感觉让她不得不张开了嘴,他的灵舌趁机而入,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送进了她的嘴巴里,然后和她的丁香相交纠缠,她浑身一颤,手便松开了。

他原本只是要喂她吃药,但却被那股凄清美好的味道吸引,她没有一般女子的火热,甚至是冰冷无趣的,但是他却忍不住想要品尝,他霸道地要她因为他而火热。

罢了,随他去吧,他要,她便给予,不是连命都差点儿没有了吗?

许久之后,他的唇稍稍退开。

拿出西域特制的药膏,他将她肩头的伤口拆开,抹上药,一股清凉的感觉袭来。

“药是本王从一个朋友那里偷来的,特效药,很快就会好了,不会痛了。”

偷?呵呵,他要的东西,还需要偷吗?

“明日跟萧逝之说,你不跟他走。”良久,他在她耳边说道。

呵呵,一丝嘲弄的笑意浮上猗房的嘴角,原本不知他突然到来是何用意,此刻清楚了,他说将她给了萧王,但又想要囚禁她,他开不了口,于是叫她这个被踢来踢去的蹴鞠般的人去说。

见她并不做声,段世轩转到床的里边,揽住她的腰,腿撞了她一下。

她没有任何反应,他索性低头吻住她,直到吻得她开始气喘吁吁,才放了开来。“听到了没有?本王不许你走!”

猗房没有理会他,只是闭上眼睛,事实上,她从未想过要和萧逝之走。

“对不起……”段世轩轻轻说道,从未说过抱歉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局促不安。

猗房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听到自己心裂成一片一片的声音。

萧逝之送了冰玉还魂丹,段世轩又不知道喂了什么特效药给她吃,吃完特效药,疼痛不久便止了,她的腿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这天,若奴奉萧逝之命令来看她。

“把这个收起来吧。”猗房将一直放在身侧的盒子拿在手里,递给进来替她上药的若奴。

“这……”若奴不太敢相信地看着猗房,她竟然没有吃下那颗冰玉还魂丹,现在还还给了她,能看得出她连盒子都没打开过。

“你先收着,日后再给他。”

“是。”若奴心中一阵感动,看来她看错这个沉默寡言、清冷孤傲的女人了,谁说她冷若冰霜的?她的心思是那么细腻,细腻到记得人家为她做的一切,细腻到会为整个大局和每一个人着想,知道这是关系萧国国运之物,知道若现在还给王,王必定不会接受,于是嘱咐她收好,日后要用到便能拿出来。这样既安抚了王,又照顾到每一个细节。

“我让人进来扶你出去走一走吧,在这室内待了十多天都快憋坏了吧?”若奴忍住心中的感动,问道。

“也好。”猗房点了点头。

若奴示意萧逝之十三高手的首领南神进来帮忙。南神弯下腰将猗房抱了起来,她那么娇小,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就显得更加脆弱了,只是这脆弱的外表下,却有一颗不死之心。

“不如,咱们去那片湖上吧,我见那里的水很清澈,有凉亭,还能划船呢,南神,抱猗房姑娘去那里吧。”

若奴开始喜欢猗房了,也因为知道喜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王每天的此刻必然在那里。

或许,这个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会是适合王的伴侣,王的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

猗房没有表示异议,任由南神抱着,往湖边走去,若奴拿着件白色的毛裘跟在一旁。

澄澈的湖水与明亮的日光交相辉映,无风的湖面一片平静,迷迷蒙蒙,如同一片未经打磨的铜镜。遥遥望去,湖水倒映着君山,就像是明亮的银盘里盛放着玲珑的青螺。

“姑娘你看,王正在那儿游湖赏花呢,不如我们也过去吧。”萧逝之站在船头,湖面的微风吹来,他的青色长袍随风飘扬,煞是飘逸,若奴看着,都痴了。

听到人声,他回过了头,看见猗房来了,心中大喜,迎了上去,将若奴手中的毛裘接过盖在她的身上,再示意南神将她放在船头的椅子上。

“怎么出来了?别感染风寒了。”萧逝之柔声说道。

“王,若奴见猗房姑娘待在房中快半月了,便提议出来走一走,没想到就碰到您了。”若奴见猗房没有答话,便赶紧回答道。

“你倒是细心。”萧逝之笑着说道。

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猗房无心去听,倒是这湖面的景色吸引了她,湖面一览无余,连对面绸带似的湖岸上的屋子,也隐约可见。恬静的湖,一湖碧水,一湖风帆,只见雪白的江鸥,张开翅膀在澄净的蓝天里滑翔,那湖面还有几朵未谢的青莲,点缀着碧蓝的湖面,别有一番风味。

“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如,我出道题目来考考王和猗房姑娘如何?”若奴跑到船尾去,拿起一支木桨,南神看看萧逝之,萧逝之点了点头,他便走到若奴身边去,拿了另外一支浆,轻轻一划,船便往湖心划去。

船桨划开水面,激起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水面波光粼粼,阳光很好。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入耳中,猗房回头,看着若奴和南神两个人拿着桨戏水,高大威猛的男人有些腼腆,却也很配合女子,若奴看起来很快乐,这种快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不是终其一生她都无法体会……

“好了,王,猗房姑娘,听好了,我要出题了。第一题咱们来作诗吧。”

“作诗?就这么简单?”萧逝之扬了扬眉,不相信他这古灵精怪的侍女出的是这等容易的题目。

“我们的萧王是萧国有名的大才子,作一首诗当然不在话下,只是这首诗是有要求的:第一,以眼前的景致为题;第二,不能王您自己作,而是要用四位古人的四首诗中的四句连成一首新诗,韵律等都要相辅相成、融会贯通。”

这道题若奴曾经拿去考南神,只是南神是个粗人,根本不会什么诗啊赋啊之类的,只能看着她俏皮的样子满头大汗地干着急,但若奴就喜欢看他那窘迫的样子。

“这个倒是有点儿难度。”萧逝之看着发怔的猗房,心里涌起阵阵心疼,到底是怎么样的过去,让她总是这么无欲无求的样子呢?

“王,还不止呢,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天王也要七步成诗,让猗房姑娘领略一下萧国大才子的风采,如何?”

“只要猗房姑娘愿意听,本王自然没有问题。”萧逝之对着眼睛仍然全神贯注凝望着湖面、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的猗房说道。

“那现在开始了。”若奴拿起碟中的绿色糕点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一——”因为若奴要吃,数不了数,南神帮着数了起来,看到她嘴角有一颗糕点末儿,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将它拂了下来,若奴微微脸红了。

“二、三……”若奴吃东西的情景和南神数数的声音终于引起了猗房的注意,她偏过头,看着若奴手中的糕点,绿色的,在阳光下有着碧玉的光泽,很漂亮。

“六——”数到“六”时,萧逝之还未开口,若奴愣了一下,我的王呀,你难道要在自己喜爱的姑娘面前丢脸吗?

“怎么不吃了?”萧逝之笑着问道。

“王您想到了没有啊?我都不敢吃了。”若奴对着萧逝之娇嗔道,南神见了,眼神暗了下来。

“你尽管吃就是。”

“这么说,王已经想出答案了?”若奴瞪大眼睛问道。

“镜湖八百里何长。”萧逝之手拿宫扇,缓缓念道。

“这是徐渭的诗句。”猗房淡淡开口。萧逝之脸上有着难掩的喜悦,她终于愿意跟他对话了吗?

“杨柳风多水殿凉。”

“这是刘长卿的诗句。”

“莫言纯度芳菲尽。”

“这是贺知章的诗句。”

“让与莲花自在香。”

“这是张问陶的诗句。”

一首诗念完,一股空灵的气息在船四周飘着,似乎整个湖面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猗房也参与到几个人的谈话中来,若奴让南神将船划到湖心去,采集荷叶上的露珠,打算用露珠配以隔年雨水和多年雪水泡茶。

船中央便只剩萧逝之和猗房二人。

“我出的这题,是一个千古绝对,是十多年前一个教书的师傅考我的,不过实在惭愧,想了多年依然没有想出来。”萧逝之在与猗房说话的时候,自动将“本王”变成了“我”,“对子的上联是‘寂寞寒窗空守寡’,猗房,可否对出下联?”

“萧王说的这个对子,据说是宋朝词人李清照留下的。在李清照心爱的人死了以后,很多人来向她提亲,但是她一概看不上眼,可求亲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于是她就出了‘寂寞寒窗空守寡’这个对子,声称能对得上下联的人才有资格跟她求亲。”

“猗房姑娘果然学识渊博,见识颇广,竟然知道得这么详细。这个对子最难对的就是上联的七个字都有宝盖头,很多人都对过,我也一直在寻找最佳的答案,但是要么是字形对了,意境不对;要么是意境对了,字形又相差甚远。”

那是因为那时在皇宫的时候被忽略得彻底,只有借看书来打发时间了,猗房心中说道。原本以为会一盏青灯两本书一直就这么过下去的,谁知道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猗房姑娘,如何?”

“俊俏佳人伴伶仃。”猗房缓缓说道。

“俊俏——佳人——伴伶仃?妙……实在是妙,猗房,你真的很不一般,我想了那么多年的对子,你竟然这么快就对了出来。”萧逝之的语气中除了赞美还有一种炙热的爱慕之情。

猗房身上盖着的披风滑落了一截,他弯下腰去,替她盖好,眼神在触到她那清傲的眸子时,便再也移不开了,就这样忘情地看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了。

他抬起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捋顺。“萧王好雅兴啊,游湖赏花,还有美人相伴。”他正看着她,突然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抬头一看,船不知何时已经靠岸,说话的正是镇南王段世轩,身边站着为他整理披风的是霍水灵。

萧逝之抱了抱拳,看着猗房,眼中是满满的、毫不掩饰的爱意:“镇南王客气,天气好,本王便带猗房出来散散心,这些天闷在屋子里怕她闷坏了。”

“是吗?”段世轩嘴角含着笑,眼神从猗房身上滑过,但没作半刻的停留。

“不过,游了半日,猗房的心情也好了些,现在打算回了。”萧逝之说着便弯下腰来要将猗房抱起来。

“不。”手刚靠近,猗房却开口了,“我要他抱。”手指着的是段世轩的方向。

他是要她这么做的吧,此刻,他那冰冷的眸子所透露的意思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除了段世轩,猗房的行为让在场的人都错愕了,尤其是萧逝之和水灵,两个人的手都僵住了,而蓝禄握剑的手不觉地紧了一下。

“都做了萧王的女人了,还改不了军妓的本性。”

一盆冰水从天而落,浇透了她的全身,但是即便受再大的伤害,表现在眸子里的,依然是那么云淡风轻。“生来是军妓的命,自然要做军妓该做之事。”猗房说着贬低自己的话,就像在说别人似的。

“段王爷,既然你允诺猗房是我的人了,还请王爷言辞之间留点儿情面才好。”萧逝之颇为不满地说道。

“呵呵,不想萧王对本王的侍寝军妓这么呵护呢。”段世轩有点儿冷的声音从鼻尖哼出来,他微眯着双眼,盯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猗房,“准备跟萧王去萧国享受荣华富贵吗?”

段世轩手一伸,猗房的身子已经从椅子上起来,落入他的怀中,一身的霸气让人不敢走近,他的手掐紧了猗房的手臂,让猗房的痛缓缓蔓延至全身。

侍寝?

段世轩的话犹如一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逝之没想到猗房竟然是镇南王侍寝的女人,原先以为她不过是军帐中一个苦命的女子,段世轩随口就送人了,但没想到她还是他的女人。

而水灵则脸色开始发白,她早就该想到了,那日在晚宴之上弹琴之后,段世轩带着怒气离开应该就是去找猗房的。

萧逝之定了定神,走到段世轩面前,伸出手,要将猗房抱回来:“镇南王爷,不管怎么样,你既然曾经将猗房姑娘交予我,那现在……”

“本王说的话自然不会反悔,一个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一切看她本人的意思吧。”

抱紧她的那双手暗暗用力,紧掐住她,力道越来越大,她只觉得手臂要和肩膀分离了。

“猗房姑娘……”萧逝之充满期待地看着猗房,他多么希望有机会给这个孤苦女子温暖啊。

但是,半响,猗房淡淡地开口道:“多谢萧王的好意,猗房哪里也不去。”

他要的是她的臣服,那她就臣服于他,这样,他是否会满意一点儿?然后对她手下留情,对她身边的人网开一面?

纵然她的心是铁打的,她的身体也是肉做的啊,她会痛的,会痛。

“猗房……”萧逝之正欲说话,一旁的若奴见状,连忙伸手拉住了萧逝之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冲动。

“我们王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既然猗房姑娘不愿意,那就听姑娘的意思吧。”

段世轩这人太过嚣张跋扈,即使他为了推翻当朝皇帝要取得萧国的帮助,他也不会伤自己半分尊严,从他们来这里开始,他就从未屈膝过,反而是他们,很多时候占了下风。

如果一不小心得罪了他,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萧逝之一脸的不快,正欲再度开口,南神连忙向段世轩弯腰鞠躬:“既然镇南王回来了,不如我们就兵变的事情作最后一步商讨吧。”

说完他便和若奴欲夹着萧逝之急急离去。

推开二人,萧逝之上前两步,紧紧地盯着段世轩的手:“镇南王爷,猗房姑娘有伤在身,尚未痊愈,你的力气是不是大了点儿?”猗房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一米外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那晶莹的珠子流在她的额头,淌在他的心里。

“是吗?”段世轩强健的臂膀将她拥在怀中,故意不看她越发苍白的脸,“告诉萧王,你痛吗?”此话说完,手下的力道更是加重了几分。

被他加重的力道疼得倒抽一口气,猗房平静地看着他,淡漠地垂眸,说道:“不痛。”

痛吗?不痛。

如此简单的一问一答,却也预示了两人之间相处的方式。

“萧王,不送。”段世轩说完,并不理会不曾离去的众人,一个转身,便已经抱着猗房离开,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侍卫。

他依旧是身着宽大的白袍,怀中的她亦是白衣胜雪,两个白色的身影在一群青黑色簇拥下缓缓地越走越远。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那被段世轩遮住的柔弱,一点一滴地抽痛着萧逝之的心。她一袭白衣若有似无地垂了下来,一身的孤寂,带起了细细的尘埃,那尘埃在阳光的辐射下,忧伤地飘浮。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一个普通的军妓为何能这般淡漠如风?她曾经经历过多大的伤痛以至于对身体的伤害这么麻木?

她绝世独立的姿态足以让天下男人都想要纳之入怀,第一次,他燃起了一股想要好好儿保护一个女人的愿望,可是被她拒绝得如此彻底,甚至不顾他的颜面。

青衣长袍在风中飘扬,望了许久,萧逝之才黯然转身离去,那凄清的背影,有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在房门前停下,段世轩一脚踢开了房门抱着猗房走了进去:“关门!”

身后的门被蓝禄郑重地关好。

霍水灵小跑着跟了上来,想要跟进去:“王爷,王爷……”

“您还是请回吧。”水灵正欲敲门,蓝禄伸手拦住了她。

“蓝将军,猗房和王爷是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霍水灵颤抖着声音问道,眼中充满了不甘。

“三个月零七天。”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脱去一身火红的嫁衣,她在灵堂中仅着亵衣为蛮儿王妃守灵,她在兵营被王爷当着众人的面……

三个月零七天?水灵愣了,那比她还早呀。

进了房中,愤怒的火焰蹿了上来,他将她重重地“放”在床上,无边的怒气终于爆发。

“吟诗作对是吗?”她脑袋还没缓过神儿来,他的身子已经欺了过来,双手放在她的身侧,让她置身于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还没有人敢忤逆他的话,而她,已经答应过的话竟然敢不算数。

这,已犯了他的大忌。

“忘了那晚本王是怎么交代的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丝毫没发觉自己的语气里,除了愤怒,还有些别的。

“没忘。”她轻轻地说道,他方才的羞辱像一把尖刀刺入她的心脏。

痛,已经超过了她身体所能承受的,酸涩的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绝不让它流下来。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眼泪是奢侈的东西,她不配拥有。

“没忘?依本王看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吧。”

“王爷,我们只是说说话,没有要离开,我谨记我是王爷军中的军妓。若看我不耐,何不索性将我杀了或者遗弃。”她的头好痛,腿好痛,胳膊也好痛,她已经承受不起再重一点儿的折磨了。她侧过身子,双手环抱住自己瘦弱的身子,浑身瑟瑟发抖,她怕他,她发觉自己已经开始怕他了。

而他,似乎已经发觉了:“转过身来,看着本王!”

他命令的声音让她的背变得僵直,却也慢慢地转过了身去,清澈的眸子看着他的胸前。也许是她的害怕让他有征服过后的快感,段世轩原本冷冽的眸子柔和了下来,一手环住她的腰:“为何不拒绝他的邀约,为何要同他吟诗作对,为何允许他靠你那么近?”说到这个,他的语气又有些不悦了。

“我……没想那么多。”

他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以后,绝对不许让别的男人靠近你,听到了吗?”是命令,可是语气中的占有欲浓烈到令人胆寒。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要她做他的囚奴就对了。

“很好。”难得的,段世轩的嘴角居然扬起一丝笑意,弯下腰去,吻住她的唇,双手若有似无地在她腰间游走,口中温热的气息缭绕在她的耳畔,“若此后本王让你睡到本王的房中,你看如何?”

低沉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丝丝怜惜的味道。

猗房侧过头看着他,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伪。

 

独特的男人气息从他唇间溢出,环绕在猗房的周围,她怔住的瞬间,他用食指点着她的唇畔,以粗粗的指腹轻轻地摩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猗房来不及理清他此话的用意,也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他的唇已经在下一刻紧紧贴住她的,深深地缱绻地品尝她的味道。

嗬,他就是这样的,所谓征询意见不过是个形式,最后的决定从来都是他来定夺。

因为他的火热,猗房原本冰冷的脸和手,已经一点儿一点儿变暖。

他的吻由狂暴的肆虐转为缓慢,最后,他竟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在眼睑上、鼻子上、脸颊上、嘴唇上轻啄。第一次,他给了她怜惜,她心中的恐惧也随着他动作的轻柔而渐渐消失。

久久地,两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闭上眼睛!那么多次了,连眼睛要闭上都不知道。”段世轩离开她的唇畔换个姿势的时候,竟然发现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一愣:莫非以往每次吻她,她都睁着眼睛看他?

猗房连忙闭紧了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形成一个好看的阴影,段世轩嘴角百年难得一遇地浮起一丝淡笑。

他避开她受伤的地方,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偶尔能碰到一丝疙瘩,那是她身上累积下来的伤痕。

解开她的衣襟,白色的衣裳滑落在床角,一身晶莹的肌肤毕现,他粗鲁地扯下她粉红色的亵衣,攫住一团美好。她的肌肤因为他染上一层羞涩的红晕,散发着温热。

此刻的她,微红的脸像一朵半绽开的花朵,透出几分清新,让人忍不住想要疯狂地品尝。

她的身心突然之间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为何他的力量总是如此惊心动魄?她能漠视一切,唯独不能漠视他;她能视一切为尘埃,唯独不能忽略他。当然,即便她能做到,恐怕他也不允许。

他缓缓地进入她的体内,心中一个慌乱,她已抬起手钩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一声叹息,这是第一次,她主动碰触了他,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只是想这颗飘零的心在这个狂神一般的男人身上歇息片刻,即便是假意的温柔,也可以骗自己她曾经体会过温暖的感觉。

可是这种感觉和想法,却让她开始感到无助。

当结束之后,她已快要虚脱,但还是用被单掩着身子,从衣服堆里摸索出一个瓶子,倒了几粒药丸出来,仰头将药丸吞下。

段世轩慵懒地倚在床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问道:“你这吃的是什么?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孕药。”她将药瓶放回原处,说道。

“什么?”立即地,段世轩从床榻上跳了起来,他拿起那个瓷瓶,打开一看,满满的一瓶如今只剩下几颗了,那么说来……

一股无名的愤怒快要将他燃烧,他猛地一甩,那瓷瓶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白色的药丸掉了出来,滚落四处。

他用力捏紧她的手腕,声音冰冷至极,猗房仿佛成了凌迟的犯人:“你竟然不屑怀本王的孩子?!”

第一次,一个女人在和他春宵共度后,居然若无其事地服下什么不孕药,而且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

“王爷想要?”猗房愕然,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望向那双愤怒的眼睛,闪着星辉。

她淡漠如风的话让段世轩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放开了她的手,说道:“自然不会。”

“那就是了。”

猗房转过身去,将散落的药丸一颗一颗拾起,再小心地装入瓷瓶中。她心里很清楚,他的恼怒并不代表他对她在乎,而是他认为没有一个女人会不想要他的孩子,男人一贯的自尊心被毁了。

做这一切动作时,段世轩都看在眼里,他握紧自己的拳头,他担心自己一个忍不住会一拳把这个女人揍死!

“这药是从哪里来的?”他务必要调查清楚,是谁给她这种东西,谁教给她这种事情的!

“军中的女人大概都有吧。”她从未关心过这类事,也不太清楚,那些女人每天要伺候男人,为了不留下祸患,备着不孕药是正常的事。

“本王问的是你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起身将桌上的东西全数拂到了地下,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颤抖。

“别人给的。”下意识地,她没有说出清乐的名字。

“谁?”

“军中的女人都有,随便一拿就有了。”她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撒谎。

段世轩看了她半晌,而后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颏儿:“千万不要欺骗本王,否则……”否则什么,他没有说,只是临走前扔下两锭银子和另外一个小瓷瓶,说了一句,“床上表现得还可以,赏你的银子,还有药膏,涂在肩膀上!”

不孕药!不孕药!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吃这种破东西!

段世轩的心情坏到了极点,这天,在操练士兵的时候,全军将士莫名其妙地被罚跑!

这次之后,猗房从多人共住的屋子里,搬到了段世轩房中,但是,连续一个月他都没有再让她侍寝,每夜都在水灵房中度过。

清乐偶尔来看她,但因为段世轩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入内,清乐也只是隔着房门和她说上一两句话,其实都是清乐在说,无非是说说洛昇现在的情况。

“公主,洛将军现在一人独居在寺庙中,他……剃度出家了,法号净空,因为少了一只胳膊,别人都叫他……独臂净空。清乐去看过他两次,不过都被拒绝了……”

“是吗?”从不应答的猗房,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

“公主,我也要走了,我要离开这里了,你……多保重。” 清乐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公主甚至不问她要去哪里,以后她会一直跟着将军吧。

等了一会儿,房中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清乐有些失望地走了。

她拉过被子,盖住了头。宫墙外,离紫禁城很远很远的天边,云蓝得让人心碎;宫墙内,冷宫的景物一片萧索,偶尔几只鹧鸪叫着从头顶飞过。

这里是皇宫里被人遗忘的角落——冷宫。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好一个‘一生一代一双人’,猗房。”萧瑟的冷宫内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性的声音,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心情大好。

“洛将军,过奖了,猗房只是闲来无事,消遣一下。”

这一幕,犹如发生在昨天。

猗房的伤也已经差不多好了,段世轩给的药见效很快。这日,她正在段世轩房中看书的时候,水灵来了。

“妹妹,好些了吗?”水灵进来,身后跟着贴身侍女婉儿,手中端着碗。

猗房抬起头,妹妹?

“猗房姑娘,我家主子叫你呢。”

见猗房不太答理人,水灵的丫鬟婉儿开口,不悦地说道。一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军妓而已,王爷虽让她住进了自己房中,但却天天留宿在自家主子那儿,她有什么好嚣张的?

“婉儿,不得无礼。”水灵呵斥道,“妹妹,这是我亲手炖的补品,对你伤的恢复很有帮助,多喝几次,肩上的疤就会不见了。”

“叫猗房吧。”猗房放下书,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拒绝水灵热情的亲近。女人,何必为难自己呢?心中不情愿,口里却叫着和自己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最亲切的称呼。

“……呵呵……”没料到猗房的态度如此冷淡,水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感到有些尴尬。

“喂!你不要太无礼了,我家主子好心来看你,你还摆臭脸,王爷现在对我家主子宠得不得了,你小心着些!”婉儿实在是看不惯她的清高,明明是个下等人却做出上等人的模样,而自家主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谦让,婉儿不满地说道。

“是你们自己要来的。”她淡淡地说道。

“你!”婉儿气结,伸手推了猗房一把,她手中的瓷杯应声落地。

“婉儿,我看你是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跪下,给猗房姑娘道歉。”水灵呵斥道。

“主子……”婉儿不依。

“跪下道歉!”

看到水灵真的生气了,婉儿只好不甘愿地跪了下来:“婉儿刚才多有冒犯,请猗房姑娘多多包涵。”

“补品放下,出去,这个月的月钱不用领了。”

“是!”婉儿不服气地说道,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猗房,是我对下人管教不严,你切莫放在心上。”水灵充满歉意地说道。

“我累了,有事吗?”猗房下了逐客令。

“我……”水灵停了一下,猗房的性格太直接,她就算是想要拐弯抹角地将话说了都不行,“今晚王爷为萧王送行,我寻思着王爷必然要让我表演的,我想起……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但是我……”

“好的。”没待水灵说完,猗房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猗房……”她竭力遏制但还是透露了语气中的欣喜之情,“那一切还像上次,可好?”

“好。”

这个女人,是拼命想要得到段世轩的爱吧,她没有成全别人的好心,只是不想被打扰那么久,不过是代替弹个琴,最简单不过的事了,所以很快就答应了。

只是,像段世轩那样狂妄到整个世界只有他自己的男人会爱上另外一个女人吗?如果说他曾经有爱,那么,到花蛮儿那里也已经用完了吧?

霍水灵出去不久,窗台上落下一只鸽子,扑棱扑棱的,猗房走过去,鸽子腿上绑着一张字条:

公主,老地方。

尹承 上

猗房看着字条发愣,她的父皇,也要开始逼她了吧,上回段世轩设宴欢迎萧逝之时就曾下令让她在萧逝之的食物中放毒,以挑拨二人的关系,但她没有展开行动,而这次为践行而设的宴席是放毒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找我何事?”来到上次见面的偏僻湖边,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尹承就在附近。

“公主,为了您的安全,尹承不便现身,皇上有令,上回公主没有采取行动,他已经大为光火,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公主切要把握。这是断肠散,今晚设宴时,想办法接近萧逝之,投入他的酒水或食物中。”

高大的芦苇丛中飞出一个纸包,落入猗房怀中。

“公主,万事小心,事成之后,尹承会来接应,到时候将公主带离镇南王身边,公主您明白了吗?”见猗房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尹承不确定地问道,“其实,皇上也有自己的难处,镇南王逼人太甚,公然在朝堂之上策动群臣反对皇上的政策,让皇上下不来台。公主毕竟是皇上唯一的女儿,不论如何,请公主为皇上和李家王朝的社稷着想吧。”

“明白了。”终于,她要开始做一个刽子手了吗?

一如来时般隆重,萧逝之的送别宴在月上柳梢时分举行。段世轩坐在上席,水灵和另外两名女子依在他的身侧伺候,品种繁多的食物摆满了桌席,场中丝竹之乐不绝于耳。

“水灵姑娘,这是本王珍藏数年的一本琴谱,现在赠与姑娘。”席间,萧逝之示意若奴将一本唐代的琴谱拿出,赠送给霍水灵。

“琴谱?”水灵对琴和琴谱一窍不通,拿到黄色纸张谱写的琴谱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知音难求,水灵姑娘上次弹奏的音乐让本王毕生难忘,萧某不日便要回萧国,特将此珍藏的琴谱赠送与姑娘。”

萧逝之感到有些奇怪,这本琴谱是唐代绝版,世间仅此一本,一般懂琴爱琴之人看到莫不是欣喜若狂,而水灵却是满脸的疑惑以及不了解的表情。

或许,爱琴的女子都是如此吧,没几样东西能入得了她的法眼,即便是这绝世珍宝。

“既然如此,水灵何不抚一曲表示谢意?”原本与周围将士有说有笑的段世轩突然转眼看着那琴谱,说道。

水灵心中大惊,好在早有准备,已经让猗房在屏风后面候着了。

“那水灵就献丑了。”

“本王愿与姑娘合奏那日琴箫合奏的那一曲——《一生一代一双人》。”那种琴箫合奏、心有灵犀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他想起来便觉得全身舒畅。

“萧王请。”水灵起身,向段世轩屈膝行礼后朝屏风后走去。

现场一片安静,之后,琴声袅袅升起,轻柔细屑,仿佛一对情侣在耳鬓厮磨,窃窃私语,渐渐地,那琴声如潮水般溢开去,充盈着每一处空间。琴声中仿佛有一个白色的精灵在随风而舞,舞姿优雅高贵;又好像有一朵朵耀目的鲜花次第开放,飘逸出炫目的光彩。

原本酒杯已放到唇边的段世轩停止了饮酒的动作,缓缓将酒杯放回桌面,那琴音在他的心中颤抖着,犹如一个哭泣的女人在呜咽,又似缓缓的江水百转千回地流淌,一个憔悴的琴魂在席间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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