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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 / 王雷 更新时间:2012-6-2 20:10:51
 

冉冉升起的忧郁王子

 

 

十年了,那个远渡重洋屈辱赔罪的忧郁王子终于成为中国的NO.1。十年前的那些粉丝依然看好他,期待这个年轻人能带领古老破败的老大帝国重新起帆远航,闯出一片蓝天。

不过载沣还是只喜欢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看看书,写写诗(不是原创),盖盖章。他不想出家门,不喜欢大风大浪。远航,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忧郁王子的童话

斗殴结束了,累够了,也休息够了,生活还要继续。

送别瞿鸿禨、岑春煊,慈禧必须要再次做出抉择,迎来送往,这是政治上的老规矩。选谁是好呢?老太太犯愁了,选来选去,都不出当时的四大政治集团。

亲贵集团:满洲皇亲贵族,说白了就是家里人。他们地位特殊,声势显赫,社会基础狭窄;成员多为年青贵二代,气盛心浮,手段、历练、经验均不足。

老臣集团:混迹官场几十年,圆滑剔透,个个都是忽悠高手,对高层有很大影响力。

北洋集团:当前势力最盛,个个都是实干家,当然也是野心家。

清流集团:居官廉洁,拥有良好的社会名声和群众基础,但随着瞿鸿禨、岑春煊的倒下已经被彻底打垮。

慈禧苦思冥想了几天,最终拟出十二字既定方针:“扶植亲贵,借助老臣,打压北洋”。

千好万好不如家里人好,可是家里这帮阿哥们,很少有成器的。玩票,内行;玩政治,外行。只有那位忧郁王子人还不错,挺老实规矩的。

他的名字叫载沣,光绪的亲弟弟,最显赫的醇亲王,王爷当中的极品。

载沣被任命为军机处学习行走,成年人当然不是学习走路,学习行走就是实习。此时的载沣刚满二十四岁,得找个老臣扶持他。

这个老臣必须要资格老、声望高、会做官,和袁世凯是两条道上的。数来数去,也只剩下一位合格的人选:张之洞。

张之洞,名臣当中的名臣,人精当中的人精,大师当中的大师。

在大多数人眼里,张之洞首先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分两种:学问做得好,人做不好,简称书呆子;学问做得好,会做人,也会做官,简称学者型官员。张之洞无疑是学者型官员中的佼佼者。他既会做学问,又会做人,更会做官。

晚清很少有大臣能像张之洞那样一辈子顺风顺水。十六岁全省乡试第一名解元,接着全国第三名进士探花、翰林、巡抚、总督、大学士、军机大臣。虽然仕途上有数不清的险滩暗礁,一批又一批的新人、旧人都被一浪又一浪拍死在滩头,但张之洞依然挺立潮头,傲视沙滩上成批倒下的人。

为什么他可以挺立潮头,有什么秘诀吗?既然是秘诀,一般人张之洞不告诉他,只对几个密友说了,而且还说得遮遮掩掩。

做官十六字箴言:启沃君心,恪守臣节;力行新政,不背旧章。

上面指示要充分领会,地方实际要灵活执行;

从不得罪人,只做调停人;

新人要提拔,旧人不抛弃。

说一千道一万,归结为一句:对决定自己官运的人忠心。

看来让张之洞辅助载沣,和袁世凯有得一拼。

至于袁世凯,不是一直喜欢来北京混吗?趁这机会让你过来吧,接替瞿鸿禨的职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叫明升暗降,目的就是让你离开北洋老巢。

军机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平衡。大家各就各位,载沣、张之洞PK(对决)奕劻、袁世凯。

不过大家都有个疑问,这个二十四岁的忧郁王子会是政治上的超男吗?

今天写作“载沣”的载灃,这位有着高贵血统的忧郁王子,未来大清国的掌舵者低调而又神秘,光是姓名就不同寻常,让人不得不先来三个“犀利之问”。

第一问,“灃”太生僻,可不可以起个简单易读的名字?

这个不可以,真的不可以。只有老百姓不认识,不会读、不会写,才能凸显皇家身份的高贵、与众不同,一般的字太没有神秘感了。

第二问,普通人也想不走寻常路,起个生僻的名字,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没有高贵的血统,不会增加神秘感,只能增加写字的笔画,起了也是白起。

第三问,现在这个“灃”可以写简单点吗?没问题,都革命一百年了,什么不能写。

载灃就变成载沣了,记住,是一个人(其实灃是特定的皇子用名,不能简化为沣)。

一位美国朋友这样描述:“他缄默少语,相貌清秀,眼睛明亮,嘴唇坚毅;腰板笔挺,虽不及中等身材,但浑身透露着高贵。”

够了,我们不要托儿,即使你是漂洋过海的国际友人,我们要看照片。

照片上的载沣长得其实也不赖,只是整天愁眉苦脸,面相看起来有点显老,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为什么忧郁?因为载沣是个不喜欢操心的人,命运却又偏偏让他操心,操大心。

大人物和小人物其实都一样,在操心忧郁中成长。如果硬要说区别,大人物的忧郁是从国运开始,小人物的忧郁是从琐事开始,这就是区别。

其实载沣刚刚十八岁时,还没来得及举行成人仪式时就已经开始操心了,既操心又伤心,因为那是从一场无比的屈辱开始的。

屈辱是因为一个中国人不小心杀了一个洋人,这可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1900年,义和团运动正如火如荼,义和团的一个愤青小师弟在北京射杀了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外交官代表国家形象,无论在什么时候,这都是国际外交大事件。

当时西方八国集团提出了最严正的外交抗议,说中国公然蔑视国际法,接着组成八国联军,向北京发动了猛烈的地面攻势。慈禧也给逼急了,大声怒吼:中国人的事情由中国人做主,四万万中国人的唾沫就能将洋人淹死,顺便二次漂白。

可八国联军全方位的炮火太猛,浓烟滚滚,打得慈禧无处藏身,一路狂奔到西安。

战争结束后,除了签订屈辱的条约外,还有一项更屈辱的任务:赴德国请罪。

派谁去呢?德国方面说话了,必须要除了皇帝之外身份最高贵的人去德国谢罪,以示诚意。除了皇帝之外,谁最高贵?当然是皇帝的亲弟弟,醇亲王载沣。

载沣很无奈,我十八岁的成人宣誓仪式还没完成,还没准备好。

德国方面很强硬,不要任何准备,把你自己带去就行了。

许多人都在看这个少年的笑话,看他怎样在国际性的大场合出丑。其中有洋人,还有不喜欢他的中国人。

到了德国,不可一世的德皇威廉二世非要载沣行屈辱的一跪三磕的大礼。就算是弱国,有辱国体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做,载沣这小伙子还算有几根铁骨。他的抵抗绝招极具中国特色:韬光养晦,拖延和忍耐。你说你的,我拖我的;你越说,我越拖;双方僵持,谁先说话谁妥协。

外国人毕竟不了解中国国情。威廉越等心越烦,果然先说话了。算了,我等不起了,鞠躬吧,只要三鞠躬就够了。于是载沣华丽丽地做了个东方式的优雅鞠躬。举止大方,最大程度地维护了一个孱弱大国应有的尊严。

铁血的威廉有点感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竟将屈辱以如此优雅的动作轻轻带过,中国皇室有奇人啊。

几天时间里,威廉和载沣成了无话不谈的哥们儿,载沣乘机请教国运长久的秘诀。威廉神秘地笑了,没有说话,用手比划了一个拿枪的动作;载沣也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有点迷糊。

长在深宫里的王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养着二百余匹“肥壮神骏”的德皇之马厩、博物院、皇家戏园、武备学堂,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伏尔铿造船厂,他目睹了正在建造中的三万吨商业邮轮“威廉二世号”;克虏伯炮厂、西门子电机厂回荡着他啧啧的赞叹声。

异域的微风吹乱了载沣的长发,却吹不散他紧锁的双眉。载沣一直在思索威廉动作的真正含义。他到底要我打谁?大哥啊,有话明说,大家都是领袖级的人物,没必要掖着藏着,弄这么无聊的迷思让我猜。

带着“威廉迷思”,载沣回国了。汽笛一声,上海到了;祖国,我回来了,在外漂泊时间很短的游子又回到了你的怀抱。

上海码头人山人海,当然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人群在欢呼:王爷,欢迎您回家。当然是早就排演好的。不过这轻轻的一句问候,还是让载沣很感动,中国的老百姓就是会体贴人。

回家真好,回家的感觉实在真的太好。家还是那个家,不过一切都变了。

昔日无人知晓的深宫里的少年已变成童话里的王子,人们将最华丽的颂辞献给他,中国人,还有洋人。其中有诗赞道:

 

一朵红云下沪滨,英姿龙凤洵超伦。

五洲士女争相睹,俱道黄衣是圣人。

破浪绥夷万里行,顿教戎马化承平。

从今一代撑天柱,要仗吾王手自擎。

 

女人喜欢他,世界仰望他,中国要靠他。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这个年轻人成了许多人心中的期望,对朝廷,对未来,对国运无限的期望。

既然载沣已变成了童话里的王子,就允许天马行空的想象。人红了,是非也就多了。关于他的八卦满天飞,好的坏的都出来了。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真实的,也有虚构的。流传得最广的是出使德国的根本不是载沣,而是长得和他极像的一个剃头匠。

这传说可以蒙蔽官员们的双眼,但是不要侮辱广大人民的智商。王爷的替身怎么可能是剃头匠,少说也是个进士、翰林。那浑身散发的迷人贵族气质,你以为谁都能学得来。

载沣的照片在报纸上频频曝光。不高但挺拔的身材,浑身从里到外散发出的贵族气质,尤其是那忧郁的眼神,许多姑娘迷死这位忧郁王子啦。没办法,男人只要一和忧郁沾上边,那迷死人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批成批的无知少女。

崇拜的女孩很多,想走进童话的女孩很多,成为童话里的灰姑娘更是她们的终极梦想。实现梦想很难,也很简单,只要一个人点点头就可以了,这个人当然不是载沣,他做不了主。

是慈禧,只有她才能导演这场童话。慈禧也很满意载沣的国际表现,不为别的,只为他有理有礼有节地展现了新时代贵二代的硬骨头风采。

她要亲自给他挑选未来孩子他妈。

其实载沣早就订婚了,不过既然慈禧开口了,原先订婚无效,重新再来。可那位订婚的姑娘不答应了,虽然还没见过面,但她现在已迷死了家喻户晓的忧郁王子。

再迷也不行啊,你知道慈禧圈定的女孩是谁吗?八妞儿,一个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女孩。不普通是因为她爸,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荣禄,慈禧这一生最惦记的一个人。哎,没指望了,姑娘,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这个忧郁的男人,未来皇帝他爸爸是不属于你的。

忧郁王子和八妞儿成婚了,童话已经上演,忧郁还会继续吗?

可是当忧郁王子遇见八妞儿,他更加忧郁了。

八妞儿最崇拜慈禧,她一直想成为中国女强人。NO.2(二号)要做女强人,先从男人做起,从自家的男人做起,先从改变男人的眼神做起。八妞儿正儿八经地开始改变载沣了:“你整天愁眉苦脸,忧郁地看着一切,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忧郁的化身吗?”

八妞儿这句话说得确实在理。结婚了,眼里不应有忧郁,只应有八妞儿。

不过大家都冤枉载沣了,其实他谁都不在看,只是想活动一下眼睛,转转眼珠。载沣是个书痴,天天看书,路上、马上、枕上、厕上,都和书在一起,眼睛累得慌,保护视力要从日常做起,从细节做起,如此而已。

可每当八妞儿发脾气时,载沣总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将忧郁的眼神转向了地面。不是看书就是看地下,载沣视力越来越差,遗传给了儿子溥仪。

载沣只能默默忍受,他可怕这位夫人了,因为大事小事她都往太后那儿报告。太后一生气,不是我一个人怕,全国人民都害怕。

后来太后不在了,载沣还是怕八妞儿。

为什么?

习惯了。

这个怕老婆的男人是个老实人,有点安静、有点腼腆、有点懦弱、情窦不开的忧郁老实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老实人。他自号伯涵,又号静云、闲园。名字起得很文艺,可既没有文艺青年的情调,更不会像文艺青年那样调情。

这样的人,其实很讨女人喜欢,有安全感,标准的宅男,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自己;这样的人,也不讨女人的欢喜,虽然安全,却不懂得小资,更不会罗曼蒂克。

所以灰姑娘不好做,童话也不一定美丽。嫁或不嫁,你们自己选择。不过八妞儿却没得选择,他们的红娘是太后,是政治,偏偏载沣又不喜欢政治。

风花雪月不是他们的往事,因为原本就没有往事;花前月下他们不曾牵手走过,因为载沣天天忙着看书盖章。

载沣不喜欢玩政治,不喜欢打麻将、不喜欢听戏,也不喜欢鼻烟壶。他拒绝一切低俗无聊不健康的东西,只喜欢藏书,自号“书癖”。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盖章,拼命地盖章。载沣刻的章有“味道斋、退庵、渔伯、闲园、退一步想、思谦堂”,每本书都盖章,而且要将这么多章全部盖上,地地道道的盖章专业户。

别人书都看完了,载沣的章还没盖完,至于书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载沣到底在书里看到了什么?他看的不是书,是忧郁。

载沣的书房里挂着一副对联:“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原对联稍有不同,载沣将“有名”改成了“有书”。改得倒挺实在,本身都是亲王了,还用求什么名,求什么富贵。

载沣唯一期望的是做少事、无事的神仙,自己从不多事、惹事,更不会无事生非,顶多用忧郁的眼神扫视四周,再忧郁地落到书本上,还不敢看老婆。

载沣很喜欢诗,他写了一首:“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贫随富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这首诗是他的最爱,客厅,书房、卧室,到处能看见“蜗牛”的身影。

有位客人来访,赞不绝口:“字好,诗更好。王爷,您不做诗人可惜了。”

载沣笑了笑:“我不做诗人许多年了,那是白居易写的。”

客人也笑了:“王爷不做书法家可惜了,字写得比白居易还好。”

不过载沣终究当不成快乐的神仙,因为慈禧不想让他太逍遥。婚事完了之后,慈禧琢磨着家已成了,该立业了。到军机处历练历练吧。先在军机处学习行走,学习行走就是实习,新手总要有个过渡期。

为什么要让载沣挑这副重担?

前面已经说过,自从一个女人引发的群殴事件后,慈禧再也不相信外面人,只相信家里人,贴心的家里人。还有,载沣这孩子老实听话,叫出国赔罪、退婚,他二话没话,总是默默地接受,从不问十万个为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载沣很忧郁,忧郁的人话都不多,总是憋在肚子里自己消化,这种性格最适合在政坛发展。通观百年历史,中国政坛的未来之星总是从少说话、不说话开始冉冉升起的。

载沣在军机处其实也没得到多少历练。事情,别人都替他想好了;文章,别人都替他写好了;话,别人都替他说好了。载沣倒也落得省心,从不发表意见。每天早睡早起,按时上下班。下班回到家就盖章,不是公章,是“书癖”的藏书章。

除此之外,载沣还利用业余时间去贵胄学堂读书。主修算学、化学、电学等十三门课程。他上课认真听讲,每个学科都有详细笔记。他尤其对天文、地理感兴趣,曾购买地球仪、三球仪、天象仪及天文望远镜等仪器,观摩天象,还特地把观察天象的情况做了记载。日记里经常有哈雷彗星、五星联珠、日月食之类有关天文现象的字眼出现。

可惜了,一位高贵的忧郁王子,一位有可能冲击诺贝尔奖的文艺青年,一位中国未来的爱因斯坦,就这样被万恶的封建皇权、慈禧和八妞儿联合绞杀了。

载沣有时挺不喜欢自己的性格,少了多少人生乐趣,连个老婆都摆不平。不过更多的是庆幸,因为老实忧郁,又避免了多少的风波曲折。

而这些,都要感谢自己的父亲,老醇亲王奕譞,没有他的优良遗传基因,就没有日后的忧郁王子。

 

深宫里的叹息

奕譞,是道光帝的第七个儿子,咸丰皇帝的弟弟。为了配合皇家神秘感,奕譞也很低调,自号退潜居士、退省斋主人、九思堂主人。又退又思,天天都在反省。不过也不需要九思,三思四思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辈子都在思念一个人,亲生儿子载湉——光绪皇帝。

望子成龙,儿子做皇帝还不高兴?当然不高兴,因为儿子的上面还有个太后。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一个冷血的女人,一个可以随时将儿子推入万丈深渊的女人。

而作为皇帝的父亲,太后会怎么看自己?尊敬,那是表面上的;猜忌,这才是根本。奕譞思念儿子,担忧儿子的处境,也担忧自己的处境。

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要退,为什么要思,一而再、再而三的思。

当确定自己的儿子为皇帝时,奕譞磕头痛哭,当场昏厥在地,不省人事。一半是表演,一半是恐惧。

做个男人真难,做皇帝的爸爸更难。

醇王府客厅放着一个大铜碗,上面刻着奕譞写的座右铭: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当然是写给别人看的,虽然我是皇帝爸爸,可是我没有野心,真的没有。

不相信?凑近了看看,铜碗里有水,半碗水。

奕譞时时小心,处处谨慎。他总是把赏赐、把晋爵的机会让给别人,是真正的让,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让不掉就哭,先是假哭,后是真哭,越哭越伤心。哭儿子、哭自己。在哭声中,有惊无险地过了一生。

奕譞将所有的忧郁、谨慎、怕事都毫不吝啬地遗传给了载沣。虽然事前未经载沣的同意,但也没办法,作为儿子只能全部接受保留。

不过慈禧倒很高兴,载沣这孩子比他父亲还老实听话,这年头,有才的一大把,肯听话的却没几个啊。高兴之余是欣慰,欣慰之余是感慨。一个女人家撑着这江山快半个世纪了,太累了,也该歇歇了。

时光它匆匆如流水,一不小心流到了农历戊申年,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载沣在军机处干了大半年,勤勤勉勉;朝廷也没什么大事发生。七十三岁的慈禧闲着没事,想出去走走,踏踏雪、赏赏梅。生活一直都在继续,无论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要善于在生活中寻找美、发现美。

慈禧没事总喜欢到御花园走走,今年雪天的御花园特别美。慈禧晚年最喜欢照相,带上御用摄影师,摆几个pose(姿势),挥挥剪刀手,在镜头前总会显出少有的女人味,即使她已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女人爱美和年纪无关。

年纪大了,总喜欢回忆,总喜欢留恋,慈禧常常回忆这一辈子的传奇。

那年她刚二十六岁,举手投足间就完成了许多人,应该是所有人都不可能完成的梦想,成为帝国的主宰。当然,除了本事,还有机遇,天大的机遇。她的男人是皇帝,她给皇帝生了唯一的小皇帝,这样的机遇百年一遇。

半个世纪,她是中兴的导演者,也是掘墓人;她是铁血的见证者,也是受害者。

历史的重担也压着这位女人,两次仓皇离开国都。一次是和丈夫,一次是和侄儿。尤其是六十五岁那年,已近古稀之年,还要在凄风苦雨中忍饥挨饿。没办法,国运决定命运。

回来后,她想重振祖宗的雄心,新政、立宪,一套一套,却始终未能理出个头绪。

她觉得自己做得够多,觉得自己够操心。一个人毕竟撑不起这个天,即使撑起了也撑不了多久,该享乐的时候就享乐吧。她都不想做实事了,底下人还会做吗?

她什么都不缺,却又什么都缺。爱情?丈夫早早去世;亲情?儿子过早离开。一个女人,过早地失去了爱情、亲情,她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吗?

她这一生最在意的就是垂帘听政。一场垂帘一出戏,隔着帘子,她看谁都模糊,对谁都提防。一场垂帘一场梦,隔着帘子,她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梦醒,什么时候梦灭。所以她一生都在演戏、都在做梦。

许多人不喜欢她、讨厌她甚至诅咒她,但没有一个人不害怕她;许多人都盼着她早死早下地狱,但没有考虑到她没了,大清怎么办。

老年人痴迷留恋过去,年轻人喜欢展望未来。不过深宫里那位年轻男主人——光绪皇帝从来都不会展望未来,更不会拟定什么社会发展长远规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不是像许多人期待的那样是个英明的皇帝,他只是个胆小、略带孩子气、脾气有点急躁的普通男人。

厉害的太后不容许他做一丝一毫的主,不允许他多说话,不允许他多走动。他就是个木偶,养在深宫、长在深宫的木偶。

他没有思想,没有理想,更没有幸福。曾经有一段时间,有那么一点点的理想,点燃那么一点点的激情,却转瞬即灭。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有那么一点点的幸福,和心爱的女人海誓山盟,却最终被无情的井水扼断。在这个世上,他没有亲情。亲生的父母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一见面就磕头,兄弟们对他也敬而远之。

当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烟消云散后,这个可怜的男人只能靠做些恶作剧聊度余生,打发孤寂的时光。经过那位丑陋的皇后房间,他会故意让小太监跺脚,让叭儿狗在门帘上撒尿。他很会折腾人,宫里刚安了电灯,一会儿叫开,一会儿叫关,其实他是在折腾自己。没有几个人理他,没有几个人关心、没有几个人在意他。太后不理他,皇后不理他,大臣不理他,只有几个小太监可怜他,和他说说话。

大臣晋见时,总要先和太后说话。完了,太后转过头问:“皇上还有什么话?”他总是摇摇头。其实根本都不再听,听了也没用。他已经习惯于点头或摇头。

他变得越来越烦躁。一位老宫女回忆:“他性情急躁,喜怒无常,他手下的太监都不敢亲近他。他常常夜间不睡,半夜三更起来批阅奏折,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自己拍桌子,骂混账。”

他在墙上乱涂乱画,这个可杀、那个可杀。可是能杀得了谁呢?自己都保护不了。

热闹的深宫,属于太后;寂寞的深宫,留给自己。

女人在深宫里憋久了,要么是悍妇,要么是怨妇;男人在深宫里憋久了,要么是野兽,要么是病猫。光绪当然不可能成为野兽,他是只病猫,货真价实的胆小的病猫,一听到打雷声就害怕得躲到太监的怀里。

光绪从小体弱多病,且性格暴躁易怒,造成男性综合功能失调,盗汗、遗精、肾虚,再加上心情抑郁,生大病是迟早的事。

终于,他病了,病得很厉害,请了许多名医,他不回答任何问题。江南来了个名医,写了医方,他却在旁边批道:“名医伎俩,不过如此,可恨可恨!”也许,他早已失去了生的兴趣;也许,他一直盼着解脱的这一天。

载沣来看大哥了,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椅上。没什么话说,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忽然,载沣看见大哥眼里有晶莹的点点亮光,那是泪水。这是第一次看到大哥的泪水,也许是最后一次了。载沣心里一酸,告辞出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快了!

第二天,可怜的大哥走了,永远离开深宫。

他把这一生都给了深宫,深宫还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寂寞中来,在寂寞中走,在另一个世界,愿这个可怜的男人不再寂寞。

我也叹息一声,可怜的男人,你根本就不该做皇帝。

叹息声中,一个皇帝走了,又一个皇帝来了。

那不是深宫的叹息,早叹息过了;那也不是我的叹息,刚刚叹息过了;那是载沣的叹息,苦命的大哥刚走,苦命的儿子又来了。

 

为何偏偏喜欢你

光绪无后,必须要在皇室中找个根正苗红的接班人,慈禧钦点载沣三岁的儿子溥仪继承大统。

载沣很纳闷: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的宝宝,而且是还在吃奶的宝宝做皇帝?

答案很复杂,复杂到可以写一部宫廷史;答案也很简单,以下四点理由就足够说明一切。

首先,宝宝具有高贵纯正的皇家血统,根正苗红,没有一点杂质;

其次,宝宝正穿着尿不湿,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当然需要慈禧掌舵;

再次,宝宝有个老实听话、没野心的爸爸;

最后,宝宝有个好的外祖父,荣禄,慈禧这一生最惦记、最感激的人。虽然人不在了,让他的外孙做皇帝,也算是迟来的结局,无言的回报。

放眼皇室,能找到这样全能的宝宝吗?

除了溥仪,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归纳成方程式:血统+年纪+爸爸+外祖父=载沣的宝宝=皇帝宝座。

宝宝,就是你了。

不过,也有不同意见。老臣张之洞建议直接立载沣,“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宝宝虽然可爱,可国运不能寄托在可爱上。载沣各方面条件都符合,皇帝的亲弟弟、有国际名声,在皇室中属于偶像级的皇子,在军机处做得不错。关键是人老实、听话,脾气又好,绝不会有二心。

但大家不明白,慈禧始终有块心病在心里,一辈子在心里。

慈禧的心病还在儿子身上,苦命的儿子同治年纪轻轻就死了,没有后,只好让他的弟弟继位,现在如果要立载沣,又是弟弟继位。皇帝的弟弟是皇帝,皇帝的弟弟的弟弟又是皇帝,说着拗口,于体制也不合。现在找个晚一辈的,以同治后代的名义继承皇位,也算给唯一的亲生儿子一点补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慈禧想得越周全,载沣听得越无奈,皇帝横竖都在自己家里了。自己宝宝做皇帝,他是一百个不乐意。爸爸的无奈,哥哥的可怜,现在又轮到自己的宝宝身上。谁不想望子成龙?可载沣不愿,因为儿子已经是龙种了,不管他做不做皇帝。

奕譞那次昏厥在地,高潮都让他演了,载沣不可能再一次倒在地上玩昏厥。那玩什么?老实人什么都不会玩,只会磕头。

那可以哭吗?对不起,载沣也不会,眼泪不是说挤就能挤下来的。

在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所以载沣只能边辞边谢边磕头:“谢谢皇太后的好意,我家宝宝不合适。”

慈禧问:“说个理由听听。”

载沣急了:“我家宝宝太小,我弟弟载涛的宝宝大点,请立年长的。”这是什么话,自己儿子不想往火坑里推,也不能推侄儿,做人要厚道。

慈禧也急了:“怎么这么糊涂?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理由太过牵强,拒绝无效,就是你的儿子啦,别人的儿子想当还当不上。

就这样定下来了,慈禧下了一道谕旨:“着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秉承予之训示,裁度施行。”

载沣稍微舒了一口气,好,好得很,大事小事都有老太太训示,看来我还有时间盖章。

没想到第二天,慈禧又倒下了。腹泻,一天几十次的腹泻。虽然有宫廷版的“大内秘制泻立停”,可依然是一泻不停,长泻不止。七十多岁的老人哪禁得起这样拉,拉着拉着眼看着快不行了,又紧急下了一道谕旨:“现予病势危笃,恐将不起,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

载沣的一口气还没舒完又硬生生给憋回去了,他彻底绝望了。婚姻让老佛爷做主了,儿子贡献给全国人民了,现在还要自己负总责。太后你不能走得这么早啊,我只想做无事的神仙,我只想盖我的章。

不管载沣怎么捶胸顿足、呼天抢地,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还是走了,留给了二十五岁的载沣一副天大的重担。

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让这个忧郁王子治国,国家会跟着一起忧郁吗?

十年了,那个远渡重洋屈辱赔罪的忧郁王子终于成为中国的NO.1。十年前的那些粉丝依然看好他,期待这个年轻人能带领古老破败的老大帝国重新起帆远航,闯出一片蓝天。

不过载沣还是只喜欢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看看书,写写诗(不是原创),盖盖章。他不想出家门,不喜欢大风大浪。远航,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那载沣的眼神还忧郁吗?是的,天生的,没办法。

作为摄政王的他会用犀利的眼神秒杀一切吗?不会,后天的,学不来。

载沣依然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忧郁(上朝、回家都忧郁)、盖章(挤出时间盖)、怕老婆(在家全天怕)是固定的三部曲。

那载沣到底有什么资本管理天下?

他秉承了父亲的优点:遇事谦让,不表态;他摒弃了父亲的良好基因:城府深,头脑活。

说来说去,他的资本就是老实。

老实人当然也能从政。不过让一个抑郁、懦弱、心不在焉、不肯负责的老实人搞政治,就好比让李逵泪眼吟诵李清照的词,无论怎样都不合拍。

载沣到底怎么个心不在焉、不负责?举个例子说来听听。

新任驻英公使李经方向载沣辞行,准备就外交政策提一些建议。没想到载沣比他还急:“你哪天来的?你哪天走?好,好好干!”三句话打发了事。

可怜的李经方,熬了大半夜准备讲话材料,一句话愣没说上就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这个世界真颠倒,光绪想负责却负不到责,载沣不想负责却偏要负责。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当载沣成为国家的NO.1,性格开始决定国运。让一个不想负责的男人管理天下,天下当然也不会对臣民负责;让一个忧郁的男人管理天下,天下当然也会愁眉苦脸;让一个怕老婆的男人管理天下,天下当然也会阴盛阳衰。从此,怕老婆开始在中国盛行。

不过这也并不表示老实人好欺,载沣也有轰轰烈烈的壮举。

载沣的这次壮举和老婆八妞儿有关。

八妞儿有点不拘小节,常喜欢乔装出去游玩。一次,载沣弟弟载涛做寿,大家都去祝贺看戏,八妞儿有孕在身没去。不过戏还是要看的,她一个人偷偷溜到街上看戏,看完肚子饿了,就去小酒店喝了两杯。

亲王的夫人私自跑出去,还到小酒馆和草民、屁民混在一起喝酒,这成何体统?载沣酝酿着满腔的怒火,却又不敢对着八妞儿发脾气。但不发会憋死,载沣将全部的怨恨发在了东西上。乘车打车窗,乘船打船舱,这一天所上的奏折都被批“著不准行”。

大家都纳闷了,你是让老婆不准行,还是让大臣不准行?

老婆戏看了,酒也喝了,什么都做了,早就应该说不准行,太没魄力;大臣们戏没看,酒没喝,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说不准行,太没道理。

治家,没魄力;治国,没道理,这样的NO.1让人担忧啊。

严格地说,这不叫壮举,只能说是老实人瞎发脾气。真正的壮举是在两个男人之间。

一次军机处讨论责任内阁立宪的事情,载沣要求缓行,袁世凯要求立即办理。双方各执一词,争辩激烈。

突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载沣拔出手枪,对准了袁世凯。

袁世凯倒下了,但是枪没响,袁世凯吓趴在地上了。

枪在手,必须要响了才能收回去。载沣又将枪口朝下,枪还是没响,被随从夺走了。一出好戏差点上演,名字都想好了:醇亲王办公室手刃袁老四(未遂)。

这是袁世凯在写给大哥的家书中描绘的惊心动魄一幕。

满嘴的胡扯八道,一个连老婆都不敢正眼看的人竟敢在公众场合拔枪杀人?杀一个枭雄?合理吗?不合理。可信吗?不可信。为什么要这么写?袁世凯刻意将自己打扮成立宪的勇士。

故事就这样传开了,也太不把载沣当回事了,严重地诽谤、侮辱个人名誉。载沣并未出面澄清,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凶悍的狠角色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一直都想对自己狠一点,却老是下不了决心。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现在,做了摄政王,载沣考虑该是狠一点的时候了,否则太对不起皇帝他爸这个称号。

载沣要让自己狠起来,首先就要对别人狠一点,而且要找个狠人下手。放眼天下,谁最狠?当然是袁世凯。

慈禧、光绪刚死,关于袁世凯的八卦、小道消息在京城已经传得满天飞。天子脚下的老百姓个个都是“砖家”,侃起政治来那是一套一套的,他们说的不一定正确,但侃政治的从来都走在玩政治的前面,内容一定够炫、够酷、够刺激,传得最广的是两条八卦。

其一,袁世凯在光绪帝病危时,上供了一颗药丸,结果光绪就“被死亡了”。

其二,袁世凯联合奕劻,意图拥立奕劻的儿子载振为帝。

这八卦传得不是玄乎,而是邪乎。袁世凯怎么会脑残到进药丸?光绪帝怎么会傻到吃自己最痛恨的人的药丸?

至于立载振为帝,更是玄乎得找不着北,绕着紫禁城兜一圈,皇帝也轮不着他。

但老百姓的嘴就像互联网的微博,传播的速度那可是刷刷地疯长。载沣不由得不信,因为任何一条关于袁世凯的消息,都牵涉到自己和儿子,牵涉到大清的江山。袁世凯的存在就是对大清国的威胁。

如果真是这样,精明的慈禧会看不出来?要动袁世凯也轮不着载沣,慈禧早就会动他。

这是慈禧苦心下的一步棋,自己身后,指望着忧郁的载沣掌舵那是够呛。所以她特意安排了军机处三驾马车。

奕劻领头,虽然贪点,但对朝廷忠心;袁世凯虽然跋扈,但有办事的雄才,且绝不敢有二心;张之洞虽然年纪大点,却是个人精,既能压制袁世凯,又能维持大局。三驾马车,老马拉破车,还能将就着走。再以立宪这块招牌挡着,说不定就能晃晃悠悠迈步进入二十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慢慢融入世界潮流。

老太太给接班人载沣留下了稳定、团结的领导班子。不过看来载沣很难体会了解老太太的一番苦心,也许是忧郁压抑得太久了,他想活动活动身子骨,折腾折腾。

老实人平时不轻易折腾,可是一旦折腾起来,脑子一根筋,那是折腾得没完没了。

载沣,可不要一时脑子发热,轻举妄动,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大好稳定局面啊!

载沣的水平毕竟和慈禧不是一个档次的,他恰恰认为袁世凯是破坏安定团结局面的最重要隐患。

为什么呢?

因为袁世凯人缘好,满朝文武不是他的哥们儿就是门生,处处围绕着他,把他当做核心,什么时候都能一呼百应。

还因为袁世凯有本事,是百年未遇的雄才,当领导的最忌讳下属比自己有才。

最重要的一点,袁世凯手握北洋六镇中国最精锐的军队,士兵们拿着国家的工资,心里却只想着袁宫保一个人。

手里有枪杆子,人缘好,有大才,在载沣看来,袁世凯就是可以随时爆炸的火药桶。不过载沣还是下不了决心,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不容易啊,就这样和和睦睦地过日子不也很好嘛。可是载沣的贵二代小兄弟们不答应,他们一个个是雄心万丈,整天在嘟囔:老袁不走,国无宁日。

对载沣来说,老袁不走,家无宁日。京城的贵二代们整天跑到摄政王府,在载沣耳边大声或轻声地灌输一个真理:天大地大都不如枪杆子大,爹亲娘亲都不如权力亲,只有做掉袁世凯,才能还京城一个晴朗明净的天空。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动手吧。

怎样才能做掉袁世凯呢?

中国政坛有个规矩,无论杀你、贬你,玩你,都要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最好的理由是贪,但袁世凯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贪。

其次是生活作风,袁世凯的肾功能虽然很强大,可数数也不过是几房姨太太而已,其中还有一对朝鲜皇室姐妹花,他亲身躬行传播中朝两国人民的伟大友谊,论理还要表彰才对。

京城里已经谣言四起,摄政王要对袁宫保动手了,有传说光绪临终时遗诏载沣诛袁世凯。

光绪帝和袁世凯的恩怨大家都知道,因为戊戌变法时的告密,让光绪帝的雄心付之东流。当然,不告密光绪也不会成功。

临终时,光绪流着泪拉着载沣的手:“兄弟,大哥求你了,一定要杀袁世凯。”

“奉先帝遗诏”,这个理由太给力了。

可是载沣却不愿意,老百姓都能超前预测到人事的变动,那也太显示不出皇家用人的神秘莫测和高智商了。

当然也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主子上位了,旧人当然要换成新人,换换更健康嘛。

到底需要理由还是不需要理由?载沣这个纠结啊,袁世凯,看来我是前辈子欠你太多,要做掉你比查清×美美的身世还难!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恨一个人同样也不需要理由。苦思冥想的载沣突然开窍了,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文艺小青年,没必要为处置一个大臣如此纠结。天下我最大,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

忧郁的人一旦脑子开窍了,做起事来比谁都猴急。

载沣马上召开内阁、军机联合办公会议,讨论袁世凯的问题。毕竟是二十世纪了,要和国际接轨,充分体现民主原则,表现一下领导的虚怀若谷,证明对袁世凯的处置是充分民主协商的共识。

参加会议的领导人有大学士孙家鼐、荣庆,军机大臣奕劻、世续、张之洞、鹿传霖等。

载沣将早已拟好的谕旨拿给大家看,一看内容,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上面写着“跋扈不臣,万难姑容”。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看你不顺眼,明显是将袁世凯往死里整。

看完谕旨,每个人只有一句话:请摄政王慎重处理。

载沣有点纳闷,平时都说袁世凯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怎么关键时刻又替他说话了?载沣想听听张之洞的意见,他知道清流出身的张之洞一向和袁世凯不和,看不起连举人都不是的暴发户袁世凯。

没想到张之洞神情凝重,他现在也是满肚子忧郁。摄政王啊摄政王,看不顺眼那是你的事,但是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整,要顾全大局啊。一个人忧郁也就罢了,难道要所有人、整个国家一起陪着你玩忧郁吗?

一句话,这个国家没载沣可以,没袁世凯绝对不行。

为了大局,张之洞抛却私人恩怨,提出几点意见:

其一,先皇、先太后尸骨未寒,新君刚立,突然诛杀大臣,朝局不稳。

其二,袁世凯手下北洋将领不服,有可能闹事。

其三,袁世凯是李鸿章之后中国最具国际知名度的人物,很容易引起国际干涉。

载沣想了想,说的也对,尤其是最后一条,洋人如果很生气,后果那是相当严重,说不定又来一次八国联军。可袁世凯必须要走,可以不杀他,但是不能看见他。那就找个毛病让袁世凯回老家吧,从袁世凯身上找毛病。

男人一到中年,哪能没有毛病,不过袁世凯气很足、肾不虚,只能找些小毛病。想来想去,就让脚有毛病吧,这个毛病可以有,真的可以有。喝凉水都可以塞牙,走路当然可以走出毛病。于是袁世凯一夜之间“被残疾”,成了需要加倍关心呵护的弱势群体。

袁世凯这段时间也一直忧郁着,京城早就风传摄政王要对自己动手。不过他一直心存侥幸,这个国家离了我不行,载沣这个懦弱忧郁的文艺青年一时半会儿没这么大的魄力敢把我怎么样。

但没想到这么快,慈禧死后刚刚五十七日,忧郁王子竟动真格的了。

圣旨下来了,话说得倒还客气。袁世凯多年来任劳任怨,为朝廷做了不少事。皇上登基后,正对其寄予厚望时,袁世凯的脚却不幸有毛病了,身体是本钱,皇上体恤你,回老家好好养病休养。

接到圣旨,袁世凯“面色皆赤,强作狞笑,云天恩诚厚”。朝廷的恩情确实是比海深,无比安慰呵护我这个残疾人啊。

袁世凯匆匆回到锡拉胡同寓所,他想静一静,好好思考下一步怎么走。可是已经静不下来了,家里早炸成锅了,孩子闹,老婆哭。

大儿子袁克定说根据以往惯例,这道圣旨只是开了个头,接着会继续加码,将你整死。当初年羹尧、和珅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被逼自杀的吗?

姨太太们则哭诉,老头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袁世凯听得心烦意乱,当然更多的是害怕,一时方寸大乱。

袁世凯也有怕?是的,只要是人,就有怕。虽然从心底鄙视载沣,可人家是领导,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轻而易举就将自己玩成残疾人,自己还要千恩万谢,小命时时攥在别人手里啊。

除了怕,就是气。袁世凯越想越窝火,这么多年来,内政外交、军事、经济,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打理?说不要我就不要我,还把我变成了残疾人。

袁世凯此时最需要消消火,大家都知道你冤屈,可是你没机会上诉,应该说是根本不能上诉,稍有反抗就会“被自杀”。因为领导永远都是对的,他不要你了,从反面证明你的能力,因为你威胁到了他。投胎是门技术活,谁叫人家载沣出生在帝王家,你袁世凯要是出生时能技术一点,和载沣换个位置,一定会把他玩得山路十八弯,一切都是命,认了吧。

人一害怕,脑细胞就会短路,一生气,脑细胞就会减少,什么样的事都会做出来。脑细胞短路的袁世凯做出了这一生最大胆、最冒险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个举动。

这个举动说好听点是撤,不好听就是逃。

人在危急时刻,第一想到的是保命,尤其是袁世凯这个级别的,命更珍贵。情急之下,他听从了袁克定的建议,要保命,只能逃。往哪儿逃呢?去天津,袁世凯的大本营,发迹的宝地。最好的打算在天津暂避风头,最坏的打算渡海出国寻求政治避难。

当晚,袁世凯头戴红风帽,眼戴墨镜——夜晚戴墨镜,看来他脑袋短路得不轻啊,由北京西站乘京奉路快车,悄悄进入三等车厢,直达天津,住在英租界利顺德饭店,叫人送信给直隶总督杨士骧。

杨士骧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老部下亲信,得知袁世凯秘密来津,大吃一惊。自己哪敢见,特意叫儿子带去银票六万两,叫袁世凯火速回北京。一再告诫如果被载沣侦知,国丧期间,抗旨不遵,私自外逃,那掉脑袋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

而此时的北京,大学士世续正到袁府准备抚慰袁世凯受伤的心,袁府管家支支吾吾,就是不开门。世续觉得有蹊跷,执意要进。没办法,袁克定只好出来说明实情。世续亦是大惊失色,催促赶快打电话到利顺德饭店叫袁世凯连夜回来,一刻都不能耽误,并一再力保袁世凯无生命危险。

天津那边,杨士骧在老龙头火车站特备两节车厢,叫人护送袁世凯于第二日凌晨赶回北京。

夜奔天津是袁世凯这生走的最臭的两步棋之一,差点就回不了家,连带全家老小一起报销。

也许你会说,袁世凯胆太小,对文艺小青年载沣竟怕成这样。不是他胆小,而是载沣手中的权力太让人害怕,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当然也可以让你为他疯狂。

回来后也不能耽误,赶紧收拾收拾走人回河南老家,和北京说bye bye。

正在收拾行李呢,突然又响起敲门声。袁府上下此时已成惊弓之鸟,莫不惶恐异常,难道是消息走漏,载沣派兵来抄家了?!

敲门的不是兵,不是来抄家,是一位老人,来送别的。

这是一位贵客,袁世凯万万没有想到的贵客,大学士、军机大臣张之洞。袁世凯知道张之洞不是来看笑话的,正是他的力保,才让自己躲过一劫。患难见真情,袁世凯有点感动,他觉得自己以前太小看了这位读书人。有文化就是好啊,度量大,有涵养,关键时刻看得远。

此时的张之洞心情复杂,他不仅仅是来送别袁世凯,也是送别一个时代。两人没有了以往的客套寒暄,而是促膝长谈,心与心真诚地交流。

临别之际,张之洞紧紧握住袁世凯的手,无限感慨,不停地说“行将及我”。你走了,不久也许就会轮到我。

望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袁世凯忽然由心底生出阵阵悲凉,这位老人还能帮大清国撑多久?贵二代们还要折腾多久?

 

拆迁三部曲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的载沣微微一笑很拉风。自从“做掉”袁世凯后,他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当然是自我感觉。载沣开始觉得其实玩政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短期目标加长远规划吗?短期目标比谁心肠狠、比谁步子快;长远规划比谁更能忽悠、更能蒙人。再挂上立宪的招牌,和国际接轨,一揽子施政方针就出来了。

玩政治就要玩出品味,先来个三部曲。

三部曲之一,抓权。

大家都懂的,政治说到底就是权力,没有权力神马都是浮云。

什么权最重要?当然是军权。

什么人掌握军权最安全?当然是家里人。

载沣正式下诏书,皇帝任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由于年纪太小,自己暂时代任。

组建禁卫军,专门负责保卫皇帝和宫廷。原来由陆军第一镇、第六镇轮流担任,载沣又从里面挑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内高手重组禁卫军。禁卫军保护皇帝和宫廷,要交给最贴心的人领导,谁最贴心,当然是亲弟弟。载涛被任命为训练禁卫军的首席大臣。

接着又专门设立军咨处,相当于参谋总部,独立于陆军部,协助海陆军大元帅管理军队,也交给载涛打理。

载涛,涛贝勒,京城数得着的发烧级专业票友。也许是年轻人都爱动,载涛最擅长武生戏,尤其是《盗御马》、《金钱豹》两出戏,演得是活灵活现,简直赛过了名角俞菊笙和杨小楼。

一个人演戏太寂寞,载涛常常叫家里人一起来,男女合演,好不热闹。从春到冬,年年都在排演。

载涛还有个爱好,喜欢养马。他骑技很高,据说可以在飞奔的马背上做出俯身、倒立、倒骑等各种高难度技巧。他对马也颇有研究,走在街上,随便碰到一匹什么马,一眼能辨出它属于驭马、骑马、耕马、驮马中的哪一种。

喜欢演武戏、养马、骑马,加在一起,京城人送给载涛一个低俗但很亲切的绰号:“活弼马温”。

现在,戏台上的弼马温做了戏台下的参谋总长,难道想让他演一出《大闹天宫》?

还有个弟弟载洵眼红了,同胞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区别对待啊,

洵贝勒也是个小有才的贵二代,吟诗作画,吹拉弹唱,样样在行;他的书法颇见功力,篆隶楷行草无所不能。

载洵能干什么呢?吹拉弹唱。管文艺界?太没出息。既然载涛管陆军,载洵主动请缨管海军。

载沣有点犹豫,这个你一点都不懂啊。载洵信誓旦旦表示:这个我可以懂,这个我必须懂。理由很充分:我要接过父亲的枪(奕譞长期主管海军),不懂可以出国考察啊。于是载洵成为筹办海军大臣。

陆军、海军、参谋总部三位一体,都是这哥仨儿的了。

抓权,家里人安心了。

三部曲之二,平反。

平反说穿了就是感情投资,把以前扣在你头上的帽子摘掉,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向臣下们表个态:我们一直在努力,我们从不回避错误,我们在曲折中不断前进。

首先是给义和团运动中被杀的三位忠臣追加谥号,设立专祠。为同治、光绪的老师翁同龢平反,官复原职,追加谥号文恭。老爷子,放心走吧,您恭顺谦让,是皇帝的好老师,我们都知道。这一招很管用,家属代表们感动得泪水涟涟,头磕得咚咚响,高呼“盛世啊盛世”!

平反,大臣们舒心了。

三部曲之三,晋级加工资。

效果来得最快的还是晋级加工资。摄政没几天,载沣下旨将载涛、载洵加郡王衔,一门三王,显赫无比。

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没什么功劳,为什么要封王?

理由很给力,从醇亲王到摄政王,从以前皇帝的弟弟到现在皇帝的爸爸,身份和地位都有了质的飞跃,兄弟们都很高兴,庆祝一下不行吗?

既然大家都很高兴,干脆一块儿晋级吧。于是庆亲王奕劻“加恩世袭罔替”,世世代代都是亲王;隆裕太后的父亲桂祥“食双俸”,拿双倍工资;大臣们从大学士以下都晋一级工资。

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自己口袋鼓起来才是王道。尤其是CPI(消费物价指数)指数不断攀高,肥肉、瘦肉一天一个价,有大把工资在手,冷眼笑看菜市场风云变幻,心里那是别提多踏实啦。每个人的脸上笑逐颜开,所有的人都开心了。

安心、舒心、开心,从心三部曲,难道载沣想重塑自身形象,玩快乐政治?

 

和快乐三部曲配套的是拆迁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拉进来,把最贴心的家里人拉进来。

载涛当上了军咨府大臣,载洵当上了海军大臣。哥俩儿再出洋转一圈,向美国大兵学了几个标准的军礼,算是受过现代化军事教育了。

第二步,挤出去。

家里人也有个亲疏远近;不是所有的都贴心;而且家里人知道的事多,要多防着点。

载沣最不放心的家里人是他的侄儿溥伟。

溥伟,皇家贵胄,恭亲王奕的长孙。他有着高贵的血统,不俗的仪表,良好的名声。慈禧、光绪病重期间,京师盛传立溥伟为帝。无论资历、才干,他都是皇室中的佼佼者。因此载沣极为惶恐,曾派重兵把守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防止溥伟有异心。

现在位子坐稳了,溥伟也不能让他闲着。你不是平时在公开场合多次呼吁强烈禁烟吗?那就做全国禁烟大臣吧,这纯属是个没事找事干的闲差。

数数看,还有哪个不太放心,家里人是没有了,旗人倒有一个:老铁。老铁叫铁良,因为性子直,肯帮人出头,大家都喜欢这么叫他。

铁良不是皇族宗室,只是个普通的、贫寒的旗人。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带着他和妹妹艰难度日。一年冬季,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只剩下三方旧砚台。顶着漫天的飞雪、凛冽的寒风,铁良奔波了一天。最终依然抱着冷冰冰的砚台、怀着冷冰冰的心回家了,没办法,晚餐全家只能在风声里度过了。

为了温饱,铁良很早就去神机营当兵,月俸一两,一家三口勉强度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更勤奋。铁良不是深宅大院的皇子、阿哥,他深知民间疾苦,有头脑、办事稳、会练兵,深得慈禧的信任。最后做到练兵大臣、陆军部尚书、军机大臣。

既然是军事熟手,铁良经常在军事上指指点点。参谋总长载涛不愿意了,你说了算,那我说的算什么?首先将铁良的练兵大臣拿了,陆军部尚书也做不成了,在家休养。不过还是不太放心,在载沣面前一捣鼓,挤就挤远点,做江宁将军吧,去南方了。

第三步,踢滚蛋。

对待汉人就更不客气了,将最厉害的袁世凯一脚踢到千里之外的洹水边。

举手投足间,三部曲、三步走,依次搞定。

看来以前小瞧了这位忧郁王子,他难道是个慢热型人才?慢热倒有可能,做了皇帝他爸,谁都会慢慢热起来。至于效果么,我们来看看三步走到底怎么样。

拉进来的载洵、载涛,超级票友,这哥俩儿都是戏台上的好手,整一个艺术世家。演戏,倒不差;治国,那差得就不是一截了。艺术不等于生活,让艺术家搞政治,只会折腾,彻头彻脑的政治蠢材。

挤出去的溥伟、铁良,在混沌一片的皇室旗人中,至少是个人才。

踢滚蛋的那位,不多说了,固一世之雄才也。

拉进来的是蠢材,挤出去的是人才,踢滚蛋的是雄才。这不是构建盛世大厦的三步走,而是强拆三步走,将大清的基业拆得差不多了。

拆迁办主任载沣终于上路了,领着一帮蠢材争分夺秒、热火朝天地拆着祖宗的基业。

 

大清的最后一片祥云

这拆迁办拆得风风火火,一个人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老臣张之洞担忧再这样拆下去,大厦倒了,大家连跳楼都找不到地方,他必须要劝劝载沣。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良心未泯。张之洞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太太这么多年的栽培,这老臣死的死、退的退,自己不说还指望谁说呢?好歹也是一代名臣,关键时刻,该出手时还得出手。

载沣还是很尊敬张之洞的,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是爱书、藏书的人,共同的兴趣爱好让他们一度走得很近。

张之洞口才极好,一开口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根本就没有载沣说话的份儿。载沣刚开始听得很有趣,慢慢的有一点趣,时间长了,有点烦了,就是无趣,最后直接归为无聊了。我不是个不更世事的小青年,想当年十八岁就和威廉称兄道弟,你说的那一套我都懂。社稷兴亡,有我们贵二代撑着,有必要天天这么危言耸听吗?

1909年,津浦铁路扩建,要征地基建车站。铁路施工方动用官方势力强行低价征购农民的用地,引起冲突。载沣征询张之洞的意见,张之洞建议征求舆情。

什么是舆情?老百姓的呼声。

载沣有点纳闷:“中堂大人德高望重,一句话就是了。”

张之洞正色答道:“朝廷用人,如不顾舆情,恐怕要激起民变。”

载沣突然想起威廉的那个拿枪动作,脱口而出:“国家养着这些兵,还怕什么民变?”

张之洞呆住了,一向不喜欢说话的摄政王好不容易吐出一句,竟是这样的冷血、狠毒,让整个紫禁城都抖三抖。

载沣也呆住了,一向软话说惯了,今天竟然这么发飙,尽显男人魄力,看来男人是该对自己狠一点、硬一点。

权力导致冷血,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冷血。

发飙之后,载沣要向一个人隆重致谢——威廉。正是他那个拿枪的动作,最终让自己硬起来,狠起来。思考了几年,“威廉迷思”终于解开,载沣情不自禁为自己卓尔不凡的天赋暗暗喝彩。

不过还是理解错了,威廉是叫他练兵,不是杀人。

张之洞没有多说,只是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养兵不是用来打老百姓的。”

讨论不了了之,双方不欢而散。

从这之后,张之洞就请了病假,在家休养,整天拿着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也看不下去,他在等一个人——载沣。好歹我是顾命老臣,生病了,你来看看,说两句安慰的话也好。我有台阶下,你也落个尊重人才、尊重知识的好名声。

可载沣就是没来,一大堆事等着他呢,小到家里,大到国家,没空。

两个月过去了,没动静,再请两个月的假。

又过了两个月,张之洞真的病了。原本没什么大病,估计等不到安慰的话,活活给气病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眼看着快不行了。

张之洞在心底一声声呼唤:王爷,这次是真的病了,病得很重,你再不来可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载沣终于来了,握着张之洞的手,说着迟来的祝福:“中堂有名望,公忠体国,好好为国珍重。”

张之洞很激动:“公忠体国不敢当,廉正无私,敢不自勉?”

载沣,听出来了没有,这是张大人在讽刺你呢。要“廉正无私”,不要尽想着用家里的小青年,忙着拆祖宗的基业。

可载沣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被一首诗吸引住了:“诚感人心心乃归,君民末世自乖离,须知人感天方感,泪洒香山讽喻诗。”

当时题目是《香山新乐府》,香山居士是白居易的号。载沣很纳闷,怪了,这首诗我怎么没见过,年纪还不大啊,记忆力竟严重衰退到这个地步?以后真要多抽点时间盖章看书。还一直号称是白居易的粉,铁杆易迷呢,载沣有点羞愧。

回去之后,翻遍了书房的每本书,就是找不到这首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连在哪本书上都忘记了,载沣叹息自责不已。

自责之后,载沣开始责怪张之洞。大家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读书人,引用别人的原创好歹要有个出处。注明卷数、页码、版本,方便自己,也方便别人,学术规范要从自身做起,要从点滴做起。

刚想到这儿,张之洞已经去了。他最崇拜张居正(死后谥文忠),希望能得到文忠的谥号。对不起了,写诗连个出处都不给,还忠心吗?改成文襄。

载沣,你错怪张之洞了,诗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因为那是张之洞的原创,他用了白居易《七德舞》中的一句“以心感人人心归”而写成此诗,所以后题为《读白乐天“以心感人人心归”乐府句》,乐天是白居易的字。张大人,你才是真正的易迷。不仅会看,还会写读后感。可一切都晚了,诗还在,人没了。

国家的擎天柱倒了,易迷群里又少了一位中坚骨干,载沣的心有点乱,他隐隐预感会有什么不祥的事即将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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