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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短篇原创 > 小小说 > 人生百味 > 箱里箱外一片天
箱里箱外一片天 文 /   2013-8-27 21:45:17 
我是戏曲中极为重要的角色,携卷秦风汉韵跨越千古,宋、元、明、清、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记载着我生命的旅程,谱写着我的壮丽与辉煌!直到有一天,我遇见被称作“现代文明”的21世纪,我开始怀疑自己……
    
                                            —题记
    
    宋元时期,交领窄袖长袍是我,曳地袍是我,圆领宽袖长袍、宽袖衫是我,腰束黑带、长角幞头或无角幞头是我,白粗布巾、坎肩、宽腿长裤还是我,终于,我有了基本雏形。
    
    明正德、嘉靖年间,绿袖、红帔、绿裙、斗蓬、铠甲、靠衣,彩翎、帽盔、斗笠是我在木版画中的模样。
    
    清乾隆年间,有了凤头盔、冲天冠、三尖盔、白玉带、丝软带、熊皮靴、麒麟靴、解豹靴等的搭配,我的牡丹铠甲、百叶铠、皂罗袍、碧玉袍、海棠红袍、白铠甲、梅花战裙更显华丽,我逐渐定型,日臻完备。
    
    清代中叶以后,我被收藏在被称作“戏箱”的衣箱里。与我的兄弟姐妹得以相见,这时我多以布料、褐子、贡呢、花葛为制作材料,五色彩绣制,花纹古朴,色彩绚丽。
    
    辛亥革命后,陕西易俗社兴起改良戏装,值得一提的是“金银绣衣”,即将金箔打成极薄的片,再切割成细丝,最后手工捻成金线,从设计、打金箔、手工捻金线、绣制,耗时三年,几十个工匠、绣娘日夜赶工,98金线于黄缎绸地绣制,饰以金绣花蟒凤式样,成就平金绣蟒凤衫,总重达14公斤:袍式为立领,胸前正中绣金四爪蟒,胸背及两袖皆绣彩凤,翩翩起舞的金凤凰在金色光芒的映衬下熠熠生辉。除了蟒、凤以外,裙脚还有彩绣寿山福海,空白间绣彩云,一幅丹凤朝阳图赫然在立!
    
    高昂的金银消耗和繁复精致的做工造就了我的华美夺目,毫无疑问,我成了镇箱之宝!奔波几十年,我在各大剧院亮相,重头戏中总会有我的出场,丹凤朝阳图与鎏金绣相得益彰,博得众人惊叹不已!每次演完戏,我的衣箱主人都会小心翼翼将我叠好,放到我所归属的衣箱里,所以岁月并未消耗我太多的光辉与华丽。
    
    花不常盛,树不常青,在漆黑的衣箱里沉睡了不知多久,我才幡然醒悟,自己已经被压在箱底了!
    
    “不,不会的,我是举世无双的平金绣蟒凤衫,曾经上演过无数的剧目,我永远记得观众见到我时的瞠目结舌,惊叹不已,我不会被抛弃的!”
    
    我的惊吼被旁边的一件斗篷打断:“我是和你一起出生的,你的身份与我不同,你出生的原因就是为了被世人惊叹,而我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护衣,岁月的消耗磨损着我的肌肤,还有那些永远擦拭不去的污渍,真是令人作呕!可你要记得,我们虽身份不同,但本质上都是衣服,再好的衣服都有被人抛弃的一天,这是永远不变的宿命!”
    
    我彻底绝望,跌落谷底,我知道,现在的我就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没有当年的华美,我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今后的日子将会属于这个箱子的底部,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寂寞……
    
    转载几十年过去了,有一天,从箱顶刺来几束光线,我艰难睁开眼睛,然后被几个带着白手套的人拿出展开,我几乎散架,还没有认清是怎么回事,我就被挂在一个玻璃箱子里,四周环绕刺眼的灯光,几番倒腾,他们上锁离开,一片寂静中,我放眼周围,有五色绉缎彩绣勾金宫衣,还有蓝缎平金绣蟒袍……
    
    这些是与我同时期的服装,同历苍茫岁月,他们却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华美与灵活,散发出一股傲人的盛气。而我,几十载的岁月磨蚀,老态龙钟,此刻我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我希望自己回到那个黑暗的箱底,至少,不会经受别人的质疑。我低着脑袋,希望他们没有看到我,这样我就不用忍受嘲笑。我所害怕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他们静静的伫立在哪里,好像沉醉于什么不能自拔……
    
    时间久了,我也安于现在的生活状态,呆在哪里无所谓,只要我自己不用上台演出,因为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只能带给别人失望,而我,不想承受这种失望。可是,越是渴望平静,生活越是会起风起浪,总会有人拿着奇怪的机器对着我闪来闪去,最可怕的是,他们要对着我仔细审视,我很害怕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所以我一直低着脑袋。没想到,这种平静的生活如今变成我的噩梦。
    
    某年某月某天,我听到击鼓声,打锣声,还有,还有百年未曾听到的——秦声!那乡音如春风化雨般激活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所有的思绪回到了一百年以前,我与秦腔大哥一起在舞台上演绎秦风秦韵秦人的灵魂,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位观众!现在,大哥依然活力无限,底气十足,吼出浑厚的西北风,我多想与大哥再次同台演出,可是,我的韶华已逝,我现在的样子只会吓到他吧,只要远远的听着这种熟悉的声音就够了。
    
    又一个某年某月某天,几个人匆忙打开我身旁的锁,听他们嘴里嘟囔着:“快点吧,真是倒霉,谁会想到女黄蟒竟然没有带过来,不过也算是天降福音,终于可以见到这件金线衣登台啦!”什么?难道要让我登台!不行啊,我现在的样子只能让观众失望!我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呻吟,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何去何从。
    
    灯光从暗到明,我出现在舞台的中央,台下观众一片沸腾,有人说:“据说,今天这件平金绣蟒凤衫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它上面是用金线绣的丹凤朝阳图!”又有人说:“当年的金绣蟒凤衫令世人倾倒,但是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在舞台上了,今天登台,真是我们的福气哇!”难道,我依然存有当年的华美?如果不是,至少这是我的最后一场演出,我想为自己而表演!
    
    整场演出,我完全忘记了外界的存在,随着演员的步伐而舞动,用激动的泪水谱写几十年的思念,即使这次表演之后,我与舞台再无缘分可言,至少,我已来过,我的灵魂已经回归了舞台,非关美丑,只为真心。
    
    回到博物馆,我的内心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我想今后无论命运多么颠沛,我均可以淡然的心态面对。
    
    身旁活动的仪器记载当晚的演出,我看到演员穿着金绣蟒凤衫在舞台上舞动,在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璀璨辉煌,倾国亦倾城……
    
    金绣蟒凤衫?是我?我终于看到了自己!我一直都可以属于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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