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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 文 / 丁香  2006-5-9 14:27:41 
作者:丁香

  节气上的大雪已过,天空依然没有一点冷的意思。江南的冬日午后,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想起杨柳吐芽的初春。到这个美丽的南方城市求学,已经历了三次寒暑,却至今没有看到过一场雪。江南的雪如同一位古代的仕女,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迫不及待地融化了。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我不会再回到这里。家人已经帮我办妥去英国留学的一切手续,过完这个农历的旧年我就要飞往遥远的大洋彼岸去开始全新的生活。看来,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冬天我注定看不到雪花飞舞了。此刻,坐在这个熟悉的靠窗角落里,我不禁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狭小但十分温馨的茶室,在一旁静候的侍者总是会默不作声地为你在杯中续满热茶,很识趣地不打扰你沉思的目光。在逝去的那两个冬天,我经常坐在这里,沐浴着冬日的暖阳,悠闲地等待林展的姗姗来迟。看着他在街对面泊好车,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望见坐在玻璃窗内温柔微笑着的我。然后拨开一道道的人流,疾步朝我而来。每次坐定后他总是满怀歉意地对我说:“真是对不起,又让你久等了。”而我总会故装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你没有迟到,是我特意提早来等你的!”然后在他略显尴尬的表情中开心地大笑。
         
  林展只喝绿茶,他喜欢绿茶的清酽和那份不加任何修饰的涩苦。所以每次当我往红茶中添奶加糖时,他总会疼惜地嘲笑我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今天我破例为自己要了一杯茉莉花茶,也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里喝茶了。从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望出去,节日的街头到处洋溢着欢欣与祥和的气氛。许多时尚的年轻女孩子身着短裙在人群中穿行,恰似万花丛中美丽的彩蝶,欢快而轻盈。风度与温度在这个暖冬里握手言和。我收回视线,品啜着杯中的清茶,记忆深处泛起了往事的层层涟漪。有和林展并肩走在一起时迎风扬起的裙袂和他望着我时温暖而慈爱的目光。只为他无意中曾说过一句:“你穿裙子的身影很美!”于是在我每次回校时,随行的那个小小的衣箱里装满了长短不一色彩缤纷的裙子。
         
  都说四十岁的男人是一块千锤百炼的钢,因岁月和世事的洗礼而显得豁达坚强,魅力四射。所以在见到林展的第一眼起我就为他独特的人格魅力所深深吸引。在进大学的第一年,由我主持的学校周年庆的校友会上,当我得知眼前这位走上台准备演讲的风度翩翩的男士便是声名显赫的企业家林展时,我的心便咯噔了一下。林展的睿智和魄力,真诚和大度以及在关键时刻的力挽狂澜我早有耳闻,但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竟是如此地年轻。他白手起家,如今已是一家大企业的领袖人物。他出资为母校修建了大礼堂,几次捐助我们学生剧社排演大戏。林的确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讲演者,他的妙语连珠博得了台下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与经久不息的掌声。演讲完后,我这个主持人被校长指名去给他献花,当那双黑亮深沉的眼眸望向我时,我的脸不争气地红到了脖子,这是落落大方的我从来没有过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与林展见面。在频繁的接触中,我们渐渐地熟知。话题也由刚开始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公事聊到了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平常小事。我发现这位年龄大得足可以做我叔叔的男人是一个真正称得上德才兼备的人。他不仅有着幽默的谈吐和一颗孩童般真挚的心,更重要的是他对我的那种父兄般的慈善的呵护,给予我温暖和亲切的关怀,让我深深为之依恋。久而久之,我们在彼此的内心都达成了默契,都在心中将对方视作最知己的人。若即若离,却可以在任何时候打个电话聆听对方的牵挂和喜怒哀乐。我可以心无芥蒂地把生活中遇到的烦恼和小女孩的心事一股脑儿全都倾吐给他。却始终未敢告诉林展,其实我一直在心底默默爱着的那个人就是他。
         
  好友小茵总能轻易地洞察我心里的秘密,有意无意地在我耳边唠叨:“如果你爱上一个男人,也被对方爱着,你们也许可以在一起,如果你想永远地得到他的心,就不要向他表明。”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情人的角色就像夏天里的雨,她狂暴而热烈,但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而不小心会引来一场泛滥的洪水,把自己和对方冲刷成了敌人。显然阅尽人生早已有了家室的林展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才在我一次又一次地欲言还止中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所以尽管我们可以无所不谈,却没有一个字是涉及爱情的。正如林展所说的,我和他都没有资格去亵渎这份纯真而美好的情感。
         
  学校很早就开始放假了,我耐心地拖延着归期,只在妈妈一次次的电话催促中撒个谎,告诉她最后一个假期里我要和许多许多的人道别。当我每天独自在这个城市的街头游荡时,一想到林展此时正与我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或就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忙碌着,就会很满足地微笑。感觉空气也变得那么清澈,连舒一口气都是清幽幽的。每次经过电话厅的时候,我都想着这次要以什么借口约林展出来喝茶,然后趁机告诉他我之所以迟迟不肯离开这个城市唯一的理由是想多点时间能与他单独待在一起。我想把心中所有埋藏的话都倾诉出来,告诉他我爱他眼中淡淡的微笑,他的背影我在千人万人中也不会认错。但每次拿起电话都又无奈地放下。临近年关了,管理着偌大一个企业的林展一定有许多的工作要去完成。
         
  我们已经有多久都没有见面了呢?仿佛已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了。自从那天我告诉他将要长久地离开这个城市后,我就再也没有去打扰过林展。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种无形的隔阂横亘在我们中间,挥之不去。可是今天我就要搭乘最后一趟列车离开这个城市了,下次再来也不知要等到何时。考虑再三,最后我还是给他寄去了一张卡片:岁月终于走到了尽头/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你是否愿意再次接受我的邀请/去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语/去读/那些没有读完的诗句。约定的地点就是这个我们常来的茶室。
         
  我还是像往常那样提早半个小时来等他。一个小时后将我载向另外一个城市的列车就要启动了。我们见面的时间其实只有短暂的半个小时。我知道他一定会准时到来的,就像每一次的赴约那样。我的心跳动得厉害,难道我还在隐隐地期待些什么吗?我只想很单纯地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对他道一声再见,感谢他给了我这份美好的回忆。
         
  约定的时间到了,透过窗子,我望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穿过拥挤的人群向我走来。他终于又坐到了我的面前。“对不起,又让你久等了!”还是那句。他望向我的目光还是一如往昔的温暖。我微笑着说:“以后都别再说对不起了,好吗?”他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下来。这时我才蓦然惊醒,以后林展还会有说这三个字的机会吗?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彼此静静地想着心事。杯中的茶凉了,侍者忘记了为我续杯。不知为什么,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滴入了已经冷却的茶杯里。我低着头等着泪水风干,再次抬起时已是满脸的笑容。“林展,再陪我走走吧,恐怕以后都没有什么机会了。”
         
  不知何时起,温度骤然下降,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雪花,一片片单薄而苍白,在半空中就开始消融了。多么像成长过程中一个个纯真而飘渺的梦啊,只要现实的手指轻轻一点就会使它们香消玉殒。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非常清澈。没想到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刻我还能实现多年来的愿望。但江南的雪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丽,雪花和着冷雨,被风一吹点点滴滴地落下,滴入了敞开的衣领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在我身边默默走着的林展显然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正在沉思些什么。忽然间我笑了,终于明白,其实世间的事有了结果却不一定完美,反而残缺的美丽更能吸引人。我不禁为自己先前的紧张不安感到好笑。以这样的无言告别对彼此来说不正是最好的结局吗?
  “林展,就送到这里吧,余下的路该我一个人走了!”“好的,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嗯。”我最后一次深情地凝视了一下眼前这个我仍然深深爱着的男人,然后转过身淹没在冬日街头如织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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